第456章 明白還是不明白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去西南?

  走哪條路?

  走驛道,快則二十多天。

  走水路,慢,可安穩。

  走山路,險,可隱蔽。

  陛下沒說。

  接六皇弟怎麼回來?

  是明著接,還是暗著接?

  陛下也沒說。

  田仁跪在那裡,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些問題,越想越亂,越想越怕。

  斬草除根?

  這四個字突然從腦子裡冒出來,像一條冰涼的小蛇,順著脊背往上爬。

  六皇弟是先帝幼子,當今陛下雖仁厚,可他坐在那張椅子上,滿朝文武都看著他,宗室藩王都盯著他,他的每一個決定都不只是他自己的決定。

  田仁的喉結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他偷偷抬眼,看見劉據的側臉。夕陽從窗外照進來,把天子的輪廓鍍上一層暗金色的光。那張臉上沒有表情,看不出喜怒,看不出深淺,看不出他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陛下。」

  田仁終於開口了,「臣斗膽一問——臣此行西南,走哪條路接皇弟回京?」

  劉據轉過頭,看著他:「田仁,你這些年,遇到拿不準的事,是不是總要找個能人問問?如今在長安,不是事事都要請教能人麼?那你就去請教吧。」

  田仁愣住了。

  他聽懂了,陛下知道他經常去霍光府上,知道他和霍光之間那些沒有寫在奏章上的往來。

  先帝還在的時候,田仁跟著霍光去了一趟潁川。

  原本田仁去的時候,還是制衡霍光的存在。

  然而自從去了之後,田仁就死心塌地跟著霍光。

  這些事情,哪怕做得再隱蔽,陛下都是能夠看到的。

  今天,陛下就點破了。

  田仁深深叩首,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臣,遵旨。」

  他爬起來,倒退著走到殿門口,轉身,大步離去。

  田仁出了宮門,直接去了霍光的府邸。

  這是他唯一的「能人」,他此刻唯一敢問、能問、願意問的人。

  霍光在書房裡接見他,田仁顧不上行禮,趕忙將事情原委說了一遍。

  「霍公,陛下讓臣去西南接六皇弟回來,可陛下沒說走哪條路。臣問了,陛下說——不是事事都要請教能人麼,讓臣來請教您。」

  霍光聞言,沉默不語。

  田仁等不及了:「霍公,陛下到底是什麼意思?」

  霍光緩緩道:「田公,你覺得陛下讓六皇弟去西南,是為了什麼?」

  田仁一怔:「為了……讓其歷練?」

  「歷練?」

  霍光搖了搖頭,「六皇弟才七歲。七歲的孩子,需要什麼歷練?陛下若真想歷練他,長安城裡能歷練的地方多了,用得著送到千里之外的西南,送到刀兵之中?」

  田仁答不上來。

  霍光繼續說道:「陛下讓六殿下隨霍平入西南,這件事其實一些夠資格的大臣都知道。這是陛下向所有人表示一件事,那就是他信任天命侯。」

  田仁的瞳孔微微收縮。

  「現在陛下讓臣把六皇弟接回來……」

  田仁喃喃道,「是要收回這份信任?」

  「六皇弟在西南,貼身在天命侯身邊。他目睹了青蛉谷之戰,目睹了白茅嶺之盟,目睹了三大姓家主祭旗,目睹了滇王反叛、夜郎來援。一個七歲的孩子,在戰場上經歷了什麼,看見了什麼,聽見了什麼,這些話從他的嘴裡說出來,和從任何人嘴裡說出來都不一樣。」

  田仁漸漸聽懂了。

  「陛下要臣把六皇弟接回來,是要聽六皇弟親口說——西南到底發生了什麼。畢竟一個七歲孩子的眼睛、耳朵、嘴巴,看到的更加純粹。他說是真的,就是真的。他說是假的,就是假的。」

  說到這裡,田仁也漸漸感覺到,陛下似乎與以前不同了。

  現在的陛下,越發像先帝,對誰都不信任了。

  可是仔細想想,確實也有跡可循。


  陛下還是太子的時候,最信任的莫過於石德。

  可以說師生二人,一體同心。

  然而先帝生病退隱,陛下以太子身份掌權後,石德就漸漸離心了。

  隨後霍光、金日磾、上官桀投入陛下陣營。

  然而三者,陛下對他們三人都不放心。

  誰能想到堂堂大漢天子,竟然沒有一個可以信任的人依靠。

  孤家寡人四個字,倒也寫實。

  霍光轉過身,看著他,目光幽深得看不見底:「還有一種可能。」

  田仁的心猛地一緊。

  「陛下在學先帝。」

  霍光道,「先帝當年怎麼對鉤弋夫人,怎麼對劉弗陵,你不是不知道。先帝把幼子放在身邊,不是疼愛,而是藉此削弱當時陛下的勢力。現在,劉弗陵回來必然引起爭議。就不知道陛下是釣魚還是下棋了。」

  他沒有說下去。

  田仁的脊背一陣陣發涼,他想起先帝晚年那些事。

  「田公。」

  霍光的聲音把他拉回來,「你此行西南,不要只看六皇弟,也不要只看霍平。你要看所有人,所有事。把眼睛睜大,把耳朵豎起來,把嘴閉上。

  等你看清楚了,聽真切了,想明白了,再把六皇弟帶回來。帶回來之後,陛下問他什麼,他就答什麼。你不需要替他答,你只需要把他平安帶回來。」

  田仁站起來,朝霍光深深一揖:「霍公,下官明白了。」

  「你明白什麼了?」

  霍光看著他。

  田仁直起身,搖了搖頭:「下官什麼都不明白。可下官知道,陛下要的是真相。下官把真相帶回來,就夠了。」

  霍光沒有說話,算是默許了田仁的回答。

  現在要做的不是明白什麼,而是要做到什麼都不明白。

  他點了點頭,目送田仁大步走出書房。

  霍光一個人站在書房中,案上兩碗茶都涼了,他沒有再喝。

  窗外,夜風穿過廊道。

  霍光幽幽嘆息一聲:「田公,你把真相帶回來,陛下信不信,那是另一回事了。現在我觀陛下,也觀不透了。陛下的眼睛,越發像先帝的眼睛,那是真龍的眼睛。」

  正在長安風雲變動的時候,一輛馬車從西域而來。

  風吹動馬車的車簾,露出一個老者的身影。

  老者看起來就像一個帳房先生,蒼老且樸素。

  老者看著繁華的長安,緩緩嘆息一聲:「長安,闊別數載矣,老朽還是回來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