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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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牆上,霍平站在那裡。

  他沒有看城外那片人潮,而是在看那柄插在泥土中的青銅短劍。

  劍身上的篆字已經被泥土糊住了,可他記得那四個字——「世為漢臣」。

  那是先帝賜的劍,是滇國歸附的憑證,是這塊土地上幾十年的太平。

  如今劍還在,字還在,可插劍的人,已經不是臣了。

  滇王親至,看來已經是下定決心了。

  也就是此戰,萬萬沒有迴旋的可能。

  實際上,這也是霍平提前就預期到了。

  這一段歷史想要扭轉太難了,這西南終究不是西域。

  他收回目光,轉向城牆上下的守軍。

  陌刀隊還剩不到二百人,彈弓隊的火藥彈已經見了底,百姓們搬磚的手在發抖,連瘸腿老漢那根削尖了的木棍都不知丟到哪兒去了。

  恐懼是會傳染的。

  三萬人對幾百人造成的恐懼,比箭雨更密,比衝車更沉,壓得每個人都喘不過氣。

  「石稷。」

  霍平開口。

  「末將在。」

  「火弩還有幾架能用?」

  「三架。火藥彈還剩不到五十發。臭罐沒了,硫磺用完了。」

  「夠了。」

  霍平轉過身,面對那些郡兵和百姓,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們看見城外那面王旗了?」

  沒有人回答。

  他對石稷說了一句:「把那三位家主請到城頭上來。」

  田崇、趙猛、李策是被陌刀手押上城牆的。

  三個人,都是臉色灰白。

  他們到現在都不敢相信,霍平竟然膽子這麼大。

  叛亂還沒開始,他就直接對三大姓動手了。

  甚至王尊都被抓起來了。

  他們眼珠子骨碌碌地轉,在那些渾身浴血的陌刀手身上掃來掃去,像是在掂量自己還有沒有活路。

  城牆上,守軍們自動讓開一條路。

  所有人都看著城頭,他們自然認識三大姓的家主。

  那都是平日裡,他們遠遠一觀的大人物。

  如今像是喪家之犬,被送到了城頭。

  霍平站在城垛旁,陌刀拄地。

  「田公,趙公,李公。」

  霍平緩緩道,「本侯來益州郡這些天,待你們如何?」

  沒有人回答。

  「本侯沒有抄你們的家,沒有奪你們的產,沒有拿你們的人頭向朝廷請功。甚至李公占了水、霸了田、逼得百姓賣兒鬻女,本侯也只是讓你拆了閘、修了渠、減了租。本侯給過你們機會。」

  他看著那三個人,目光狠厲,「可你們呢?王尊在滇池上游屠寨的時候,你們出的糧、出的錢、出的刀。反而栽贓本侯。滇王反了,三萬人兵臨城下,你們在城裡囤著糧、藏著兵器等著城破的那一天——把本侯的人頭,獻給滇王當投名狀。」

  田崇的腿軟了,跪在城磚上,膝蓋磕出一聲悶響。

  趙猛跟著跪下去,額頭觸地,渾身發抖。

  只有李策還站著,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沒有跪。

  「侯爺。」

  李策的聲音沙啞,像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我們……我們沒有……」

  「你沒有?」

  霍平看著他,「你們家人都已經把罪證呈了上來。」

  此話,殺人誅心。

  霍平已經抓了王尊,又抓了三大姓的家主。

  那些族人為了自保,現在可謂無所不用其極。

  三人做的那些事情,已經不是秘密了。

  李策的臉徹底沒了血色,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平沒有再看他,轉過身面朝城內的守軍和百姓,聲音陡然拔高:「此三人,通敵叛國,罪無可赦。今日,本侯借他們的人頭一用——祭旗,祭城,祭白水寨二百四十七口冤魂!」

  陌刀手們同時上前,刀鋒破空,三聲悶響幾乎疊在一起。


  血噴在城牆上,噴在「霍」字旗上,噴在那些青灰色的城磚上。

  三具屍體倒在城頭,頭顱被高高舉起,掛在城垛上,正對著城外那面孔雀王旗的方向。

  城牆上一片死寂。

  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霍平轉過身,面對城牆上下的守軍和百姓,從懷中取出一卷帛書,展開。

  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墨跡未乾,是他在驛館後院連夜寫就的。

  「益州郡的父老鄉親們,本侯今日在此立誓——」

  他的聲音在城牆上迴蕩。

  「第一,從今日起,益州郡推行限田令。每戶占田不得超過三百畝,逾者,田歸朝廷,分與無地之佃戶。」

  那些蹲在城牆根下的佃戶們,一個個抬起了頭。

  「第二,從今日起,益州郡興修水利,引滇池之水灌溉下游萬畝良田。渠由朝廷修,錢由朝廷出,不向百姓征一文一丁。」

  「第三,從今日起,益州郡改旱作為水稻。稻種由朝廷從江南調撥,老農由朝廷從會稽延請,不收百姓一粒糧。種出來的稻,朝廷按市價收購,一文不少。」

  「第四,從今日起,益州郡賦稅減三成。佃戶的租子,減五成。減免的部分,由朝廷從關稅中補足。誰敢再盤剝百姓,殺無赦!」

  城牆上一片寂靜。

  然後,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天命侯!天命侯!」

  喊聲從一個變成十個,從十個變成百個,從城牆上傳到城下,從守軍傳到百姓,從那些渾身浴血的陌刀手傳到那些赤著腳、扛著磚的佃戶們口中。

  瘸腿老漢舉起那根削尖了的木棍,朝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叛軍陣地方向一指,用盡全身力氣吼了一聲:「天命侯說了,要帶咱們種水稻、修水渠、過好日子!誰敢擋道,就砍誰的腦袋!」

  「砍腦袋!砍腦袋!砍腦袋!」

  吼聲震天,從城頭傾瀉而下,像一道鐵流,澆進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叛軍陣中。

  叛軍們面面相覷,有人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他們不明白城牆上那些漢人在喊什麼,可他們聽得懂那吼聲里藏著的士氣。

  霍平站在城牆上,那面被血浸透的「霍」字旗在他身後獵獵作響。

  他望著城外那面孔雀王旗,望著王旗下那個穿著錦袍的身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拔劍,劍尖直指城外,直指那面正在風中翻卷的孔雀王旗,直指三萬叛軍。

  「西南太平,從今日始!」

  城上城下,吼聲如潮。

  「西南太平!」

  「西南太平!」

  「西南太平!」

  滇池的水被震得泛起波瀾,哀牢山的回聲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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