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打草驚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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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平抬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翻那些帳冊:「看得懂嗎?」

  「看得懂一些。」

  劉弗陵的聲音稚嫩卻認真,「老師教過我看帳冊。他說,不必事事躬親,但一定要會看帳。帳是死的,人是活的。人會說謊,帳也會。可帳說謊的時候,會留下痕跡。」

  霍平一愣,他聽到劉弗陵的話,不由想起,這番話似乎自己跟朱據說過。

  當時朱據還有些聽不懂,後來更是引來了老師跟自己辯論。

  卻沒有想到,同樣的道理到這小朱身上,竟然毫無阻礙。

  霍平的手指在帳冊上停了一下:「你老師倒是教了你不少東西。」

  「老師還說,看帳不能只看數字,要看數字背後的東西。」

  劉弗陵往前湊了湊,踮起腳尖,目光落在霍平翻到的那一頁上,「比如這一筆——益州郡去年收糧二十萬石,支給西南夷諸部的『羈縻糧』卻只有八千石。羈縻糧是朝廷撥給西南夷諸部的安撫糧,按先帝時的舊例,每年不少於五萬石。八千石,連零頭都不夠。」

  霍平的手指在「八千石」那三個字上輕輕點了點,沒有說話。

  其實他的心裡,也為劉弗陵這么小的年紀,有如此的敏感,感到有些吃驚。

  看來這小子,是個數學神童啊。

  劉弗陵又翻了翻旁邊的另一卷竹簡:「還有這一筆——益州郡去年徵發夷人徭役三萬六千人次,可都護府的備案里,益州郡的在冊夷人戶數只有兩千戶。按一戶出一丁算,兩千戶征三萬六千人次,每戶每年要出十八次徭役,這不是竭澤而漁麼?」

  他的聲音依然稚嫩,可從帳冊中找出的破綻,從數字背後剝出的真相,一句一句,清晰如刀刻。

  霍平放下帳冊,端起那碗薑湯抿了一口。

  他放下碗,看著燭火中那張稚嫩的臉,忽然問了一句:「小朱,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懂了太多的東西,這些東西不一定是好事,有一天會要了你的命。」

  劉弗陵歪著頭想了想,然後搖了搖頭,很認真地說:「我聽老師說過,一個人怕的東西越多,活得就越累。我不想活得累。」

  霍平看著他,沉默了許久,然後伸手在他頭頂輕輕拍了一下:「去睡吧。明天還有事。」

  劉弗陵點了點頭,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兄長,我方才在後院的柴房裡,看見幾個穿著便服的人。他們躲在那裡,沒有點燈,我路過的時候,他們不說話了。」

  霍平的手指在帳冊上停了。

  「幾個人?」

  「三個。」

  「他們看見你了?」

  「看見了。我沒有回頭,也沒有停,一直走到這裡來。」

  劉弗陵的聲音很平靜,「我聽人家說過,晚上看見不該看的東西,就當沒看見。聽見不該聽的話,就當沒聽見。這是保命之道。」

  霍平站起來,走到院門口,望著柴房方向。

  黑暗中什麼也看不見,只有夜風穿過榕樹枝葉的沙沙聲。

  「以後不要一個人到處走。」

  霍平說,「跟著張順。」

  劉弗陵應了一聲,轉身走進了屋裡。

  院子裡只剩下霍平一個人。

  他站在石案前,低頭看著那些攤開的帳冊,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把他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他把那捲益州郡去年的糧賦帳冊從頭到尾又翻了一遍,一頁一頁,一筆一筆。

  帳冊上的字寫得很漂亮,每一筆都工工整整,每一筆都經得起查。

  可帳冊上的數字不會說謊——二十萬石的收糧,八萬石入官倉,十二萬石不知去向。

  那些不知去向的糧食,去了哪裡?

  霍平合上帳冊,吹滅燭火,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第二日清晨,王尊親自到驛館來請安。

  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間繫著玉帶鉤,手裡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匣中裝的是益州郡的輿圖和戶冊,疊得整整齊齊,用紅綢裹著,像一份精心準備的禮物。

  「侯爺昨夜休息得可好?」


  王尊笑得溫和,「下官怕驛館簡陋,委屈了侯爺,昨夜特意命人送了幾床新被褥過來,不知侯爺可還滿意?」

  霍平坐在案前,面前攤著那些帳冊,沒有起身:「王太守送的被褥,本侯收到了。不過本侯昨夜沒怎麼睡,一直在看王太守送來的這些東西。」

  王尊的目光落在那堆帳冊上,笑容不變:「侯爺辛苦了。這些帳冊是下官命人連夜整理出來的,若有疏漏之處,還望侯爺指正。」

  「疏漏倒是沒有。」

  霍平拿起一卷帳冊,隨手翻了幾頁,「帳冊上的字寫得好,帳也記得清楚。只是有一筆,本侯沒看明白,想請教王太守。」

  王尊的笑容如常:「侯爺請講。」

  「益州郡去年收糧二十萬石,支給西南夷諸部的羈縻糧八千石。本侯記得,先帝時的舊例,益州郡每年撥給西南夷諸部的羈縻糧不少於五萬石。八千石,是不是少了些?」

  王尊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他把紫檀木匣放在案上,在霍平對面坐下,端起侍者送來的茶碗,抿了一口,放下,動作不緊不慢。

  「侯爺有所不知,西南夷諸部這幾年不太平,幾個大部落仗著手裡有刀有弩,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裡。下官派人去送羈縻糧,他們非但不接,還把使者打了回來。有的大部落的人甚至說,朝廷給的那點糧,還不夠他們寨子裡的狗吃。」

  霍平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王尊嘆了口氣,一臉無奈:「下官也是沒有辦法。糧送不出去,總不能堆在倉里發霉。下官只好將這部分糧轉撥給了駐軍,充作軍餉。侯爺若不信,可以去查駐軍的帳冊,每一筆都有據可查。」

  「轉撥駐軍?」

  霍平放下帳冊,「可有朝廷的批文?」

  王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然後放下,臉上的笑意已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公事公辦的冷淡。

  「侯爺初來乍到,對益州郡的情況還不太了解。下官在益州郡為官多年,自認兢兢業業,從不敢懈怠。駐軍的事,下官自會向朝廷奏報,不勞侯爺費心。」

  霍平站起來,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王尊沒有退,也沒有站起來,只是仰著頭,迎上霍平的目光。

  「王太守,本侯不是來跟你爭權奪利的。」

  霍平的聲音很平靜,「本侯是來查糧的。二十萬石糧,八萬石入官倉,十二萬石不知去向。你說是轉撥給了駐軍,本侯這就派人去查。若查不實——」

  他沒有說下去,可那未盡之言的分量,王尊比誰都清楚。

  王尊的臉色變了,站起來,整了整衣冠,朝霍平拱了拱手:「侯爺要查,儘管查。下官問心無愧。」

  他轉身,大步走出驛館,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

  張順從廊下閃出來,走到霍平身邊,壓低聲音:「侯爺,王尊在益州郡經營多年,根深蒂固。咱們初來乍到,貿然查他,會不會打草驚蛇?」

  「蛇?」

  霍平看著王尊消失在院門口的背影,淡淡地道,「蛇早就驚了。柴房裡那三個人,昨夜就蹲在那裡,等著看本侯的反應。」

  張順一愣,隨即臉色一沉:「末將這就去把人抓來!」

  「不急。」

  霍平抬手止住他,「讓他們回去報信。糧的事,王尊一個人吞不下。他背後還有人。等他去搬救兵,等那些藏在暗處的人自己跳出來。咱們不急著收網,先看看這條河裡到底養了多少條魚。」

  張順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身去安排了。

  霍平走回案前,重新拿起那捲糧賦帳冊。

  他把帳冊合上,收入袖中,抬頭望向院外那片沉沉的天空。

  西南的天,說變就變——昨夜還月朗星稀,今早就陰雲密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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