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早熟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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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未央宮的燈火還亮著。

  劉據沒有睡。

  他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兩份密報。

  一份是霍平從西南送來的青蛉谷戰報,寫得很簡略,只提了破陣、斬同昌、降三小部,對徐自為的事隻字未提。

  另一份是金日磾從暗中呈上來的,寫得很詳細,從徐自為在青蛉谷布弩陣,到他從盤蛇澗逃跑,再到劉弗陵帶人截住他,每一樁每一件都清清楚楚,連徐自為臨死前說了什麼話都一字不漏。

  劉據把兩份密報並排擺在案上,看了很久。

  「弗陵。」

  他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輕得像在自言自語,「你到底是像誰呢?」、

  殿外傳來腳步聲。

  內侍通稟:「丞相求見。」

  「宣。」

  霍光走進殿中,步履沉穩。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深衣,沒有穿朝服,像是從家裡匆匆趕來的。

  他的面容還是那樣平靜,平靜得像一潭看不見底的水,可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顯然也沒有睡好。

  「陛下深夜召臣,可是為了西南的事?」

  劉據把兩份密報推到他面前。

  霍光接過,展開,從頭看到尾,看得很慢。

  他的手指在帛書上緩緩移動,觸到「六殿下」那三個字時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看。

  看完,他把密報放回案上,退後一步,垂手而立。

  「霍卿,你怎麼看?」

  霍光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陛下問的是西南的事,還是六殿下的事?」

  劉據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都問。」

  「西南的事,臣以為,霍平已經穩住了陣腳。青蛉谷一戰,破了弩陣,斬了同昌,降了三部,從而也算打入了西南真正的內部。剩下的,只需按部就班推行西域都護府的制度,不出三年,西南也能打造西南都護府。」

  提出西南都護府的時候,霍光目光平靜,似乎早有想法。

  他頓了頓,想要看劉據的反應。

  然而劉據的位置,光線從他側上方落下,讓他的眼睛隱藏在陰影中。

  任何人都看不到。

  劉據點了點頭,手指在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那六殿下的事呢?」

  霍光的沉默比方才更長。

  「臣不敢妄言。」

  「朕讓你說。」

  霍光抬起頭:「六殿下今年七歲。七歲的孩子,能想到在盤蛇澗截住一個從戰場上潰逃的敗將,能當機立斷殺人滅口,能回來對霍平說『抓了幾個潰兵』——臣以為,這不是七歲的孩子能自己想到的事。」

  劉據的手指停住了。

  「你是說,有人在教他?」

  「臣是說——」

  霍光斟酌著詞句,「六殿下身邊的人,不簡單。陛下派去的那些老人,是先帝留下的,臣信得過。可六殿下自己呢?

  一個七歲的孩子,在戰場上看見有人自刎,不哭不鬧,不驚不怕,回來還能若無其事地說『抓了幾個潰兵』——這樣的心性,要麼是天性涼薄,要麼是有人教他『不能怕』。」

  劉據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殿中很安靜,靜得能聽見燭火燃燒的細微噼啪聲。

  「霍卿,你覺得弗陵像誰?」

  霍光沉默了很久。

  這個問題,他從踏入殿門的那一刻就知道避不開,可真要被問出口的時候,他還是覺得喉嚨發緊。

  若是前往西南,截住徐自為的人是徐進,那麼霍光也敢說出來。

  可是偏偏是劉弗陵。

  劉據的六弟,也是曾經讓先帝蓋堯母門的孩子。

  然而霍光明白,在這個時候,一切搪塞都是無用的。

  「先帝。」

  霍光如實說道。

  劉據睜開眼,看著他,沒有怒意,沒有驚訝,只是靜靜地看著,像在等他自己說下去。

  「六殿下的眉眼、氣度、說話時那種不急不緩的從容,都像先帝。」


  霍光平靜地說道,「可先帝在他這個年紀的時候,沒有他這樣沉穩。先帝七歲時,還會在上林苑裡追兔子,會被當時竇太后壓制。六殿下不一樣——他太穩了,穩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

  劉據沒有說話。

  霍光繼續說下去:「青蛉谷一戰,霍平在前線破陣,六殿下在後方截住了徐自為。徐自為是先帝時的老臣,在冠軍侯帳下當過軍侯,在光祿勛任上執掌過宮禁。

  這樣的人,被一個七歲的孩子堵在盤蛇澗,連逃都不逃,直接自刎——他怕的不是霍平的陌刀,是六殿下身後站著的那個人。」

  「誰?」

  霍光沒有回答。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映在金磚上的影子,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

  他說,「臣只知道,徐自為敢在青蛉谷布弩陣堵霍平,是因為他背後有人。他寧可在盤蛇澗自刎也不敢回去見那個人,是因為那個人比死更可怕。至於那個人是誰——臣不敢猜。」

  面對劉據的問題,霍光回答得規規矩矩,就如同一台精密的儀器。

  這種狀態,從先帝時期就一直刻在他骨子裡面。

  其實霍光也是與劉據一起長大的,因為冠軍侯的原因,雙方也有交集。

  但是現在面對皇帝劉據,霍光覺得心中那個劉據,已經淡去了很多。

  「霍卿,你說弗陵太穩了。可朕覺得,他不是穩,是怕。」

  霍光微微一怔。

  「他怕朕。」

  劉據淡淡地道,「朕讓他去西南的時候,他答應了。他答應得太快了,快得不像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做決定,像一個七歲的孩子在完成一道題。他知道朕在看他,知道朕在試他,知道答錯了會有什麼後果。所以他答得很準,准得讓人心疼。」

  他看著霍光。

  燭火在他臉上跳躍,把那雙酷似衛子夫的眼睛映得忽明忽暗。

  「霍卿,你說弗陵像先帝。朕覺得,他像先帝,可他比先帝苦。先帝七歲時,有母后敢護他,也有父親欣賞他。弗陵七歲時,沒有人敢罵他,也沒有人能護他——朕給他的那道題,他答對了,可他答對的時候,朕看見他眼睛裡有一種不該出現在七歲孩子眼裡的東西。」

  「什麼東西?」

  「釋然。」

  劉據說,「像一個賭徒押對了最後一把籌碼之後的那種釋然。」

  殿中沉默了很久。

  霍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方才自己對劉弗陵的評價——要麼是天性涼薄,要麼是有人教他「不能怕」。

  現在他忽然覺得,或許還有一種可能:不是天性涼薄,也不是有人教他,而是他太早學會了看人臉色,太早學會了揣摩人心,太早學會了在一個沒有退路的地方,替自己找一條活路。

  這種本事,不是先帝教的,不是太傅教的,是這座宮城教的。

  「陛下。」

  霍光開口,聲音沙啞,「六殿下的事,臣以為不宜深究。他還小,還有很長的路要走。只要他走在正路上,那些旁枝末節的事,可以放一放。」

  劉據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拿起那兩份密報,重新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密報折好,收進袖中。

  「霍卿,朕問你一個事。」

  「陛下請講。」

  「你覺得,霍平知不知道弗陵做了什麼?」

  霍光沉默了片刻:「霍平若知道,不會在戰報里隻字不提。他若不知道——那六殿下藏得比他想像的深。」

  劉據沒有接話。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沉默,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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