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白茅之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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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靡笄部獵手,出列。」

  阿莽一愣,隨即拄著竹杖往前走了幾步,在他身後,靡笄部的獵手們齊刷刷站起來,赤著腳踩過碎石,在霍平面前站成一個鬆散卻筆直的隊列。

  他們的衣裳被荊棘劃得破爛,臉上還塗著戰前用鍋灰和赭石粉畫的圖騰紋樣,有人身上帶著箭傷,有人斷臂上纏著浸血的麻布,可沒有人低頭。

  霍平從張順手裡接過一隻陶碗,碗中是方才宰殺的白雞血,混著青蛉谷溪里的清水,殷紅一片。

  他用食指蘸了蘸碗中的血水,抬手,在阿莽額頭正中劃了一道豎線。

  血珠順著阿莽的鼻樑往下淌,他沒有擦,只是把腰挺得更直了些。

  「靡笄部君長之子阿莽,青蛉谷之戰,為大軍開道,身先士卒,斬同並部君長同昌於陣前。」

  霍平的聲音在空曠的谷口迴蕩,「從今日起,阿莽為天命侯麾下嚮導總領,秩比二百石,掌西南夷諸部通譯、道路、嚮導之事。」

  阿莽的眼眶猛地紅了。

  他低下頭:「阿莽,願為侯爺效死。」

  他身後的靡笄部獵手們齊齊跪了下去,額頭觸地,用夷人土語低低地念著什麼。

  那聲音蒼涼而整齊。

  霍平抬手示意他們起來,然後轉過身,面對那三個小部落的君長。

  姑復部的君長是個五十來歲的瘦削老者,穿著一件打了多處補丁的葛衣。

  三絳部的君長正當壯年,赤著上身,胸膛上刺著靛青色的水波紋,左臂從肘部以下空空蕩蕩,斷口處結著猙獰的疤痕,據說是幾年前被同並部的人砍斷的。

  遂久部的君長最年輕,三十出頭,面容清秀,穿著一件半舊的漢人深衣,腰間卻繫著夷人獵手慣用的鹿皮囊,囊中插著幾支淬過箭毒木汁液的竹箭。

  他站在兩位老君長身後半步,既不靠前也不落後,像一個在暗處觀察了很久、終於決定現身的狩獵者。

  「三位君長。」

  霍平的目光從他們臉上一一掃過,「青蛉谷之戰,三位君長雖未親自上陣,卻各遣獵手為大軍運糧、探路、守後道。這份情,本侯記下了。本侯肯定會為大家請賞。」

  姑復君長往前邁了一步,蒼老的聲音在夜風中微微發顫:「侯爺,靡笄部得了蛇神的牙,替侯爺開道,那是蛇神的旨意。我們三個小部落沒有蛇神護佑,但是只要侯爺一句話——侯爺要我們做什麼,我們就做什麼。只求侯爺一件事。」

  他頓了頓,渾濁的老眼裡湧上一層薄淚,「侯爺,我們這些小部落,不能再被當牲口使了。」

  場中一片寂靜。

  這些小部落的族人紛紛悲戚起來。

  他們這些小部落,等同於那些大部落的奴隸。

  這些年,同並部、談指部、漏臥部這些大部落,把白茅嶺上的小部落當成什麼?

  運糧、勞力、探路、擋箭,髒活累活全是小部落的,好處卻一文也分不到手。

  靡笄部君長的兒子被人打斷腿,姑復部的獵手被征去修祭台死了十七個,連屍首都沒能要回來。

  現在好不容易搭上天命侯的關係,而天命侯又被蛇神選中,在他們眼裡,就是蛇神的化身。

  所以他們只希望,霍平能夠帶領他們,讓他們不受欺負。

  霍平看著他們的表情,沉聲道:「君長,本侯奉朝廷之命來西南,不是來替大部落欺壓小部落的。」

  霍平目光如炬,「朝廷的德化,不是刀兵,是人心。大漢要的西南,不是只有幾個大部落聽命的西南,是連白茅嶺上最小的寨子也能吃飽飯、穿暖衣、孩子能活到成年、老人能死在家裡的西南。」

  他直起身,轉向那三個君長,也轉向身後那些蹲在碎石地上的小部落獵手們,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從今日起,西南夷諸部,不分大小,不分強弱,同歸大漢管轄。大部落有的權力,小部落也有。大部落能通商、能置產、能派子弟進學堂,小部落也能。」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蹲在地上的俘虜們猛地抬起頭,有人張著嘴,有人瞪圓了眼,有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手肘捅了捅旁邊的人。

  那些火把光照不到的黑暗角落裡,有人用夷人土語反覆念叨著什麼,聲音細碎如蟲鳴,卻密密麻麻匯成一片,像山洪暴發前河谷里那種低沉的、讓人心慌的悶響。


  三絳君長往前邁了一步,赤著的腳踩在碎石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沒有說話,只是單膝跪下。

  姑復君長跟著跪了下去,他把腰間那枚青銅魚鉤,也就是部族信物解下來,雙手捧著舉過頭頂:「侯爺,姑復部三百二十七口人,從今日起,刀山火海,聽憑侯爺差遣。」

  遂久君長跪在最後面:「遂久部,願隨天命侯。」

  三個君長跪在碎石地上,身後的小部落獵手們黑壓壓跪了一片。那些剛才還蹲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同昌部俘虜們面面相覷,有人猶豫著也跪了下去,一個、兩個、十個,最後三百多人全跪了,碎石地上黑壓壓跪滿了人。

  霍平站在那裡,身後是二百陌刀手,鐵甲鏗鏘,刀鋒如林。

  他的影子被火把光拉得很長,從石台上一直延伸下去,覆蓋在那些跪伏的人群身上,像一面看不見的旗。

  阿莽把竹杖往地上一頓,轉向身後那些靡笄部的獵手們,聲音嘶啞卻堅定:「靡笄部的好兒郎們,從今日起,我們不是白茅嶺上被人當牲口使的獵戶了。我們是天命侯的人!是大漢的人!」

  獵手們舉起手中的鐵胎彈弓,弓身在火把光中泛著冷光。

  霍平轉過身,面對那三個跪在地上的君長,伸出雙手,把他們一一扶起來。

  「三位君長,請起。」

  他繼續說道,「本侯還有一個規矩——從今日起,西南夷諸部,凡願歸大漢管轄者,皆得在本侯這裡備案造冊。諸部之間的糾紛,由本侯或使者仲裁,不得私鬥。

  諸部之間的貿易,由本侯替大漢統一制定關稅,不得私自設卡盤剝。諸部的子弟,可以進本侯設置的學堂讀書識字,可以應募為吏員、通譯、嚮導,有軍功者,與漢人一例封賞。」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三個君長,也掃過那些跪在地上、此刻正抬頭望著他的獵手們。

  「這是朝廷的德化。德化的意思不是刀兵,是活路——讓山裡的人,也能活得像個人。」

  他轉過身,走回石台,從張順手裡接過一卷帛書,展開。

  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最上方是四個隸書大字——「白茅之盟」。

  「姑復、三絳、遂久三部君長,靡笄部君長之子阿莽,今日在此盟誓。」

  霍平的聲音在夜風中迴蕩,「歸大漢管轄,遵大漢律法,守大漢疆土。從今日起,西南夷諸部,不分大小,皆為漢民。漢民者,同沐皇恩,同享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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