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5章 折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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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平說完那番話,向後退了半步。

  殿中久久無人言語。

  石德捋著鬍鬚,目光落在面前的金磚上,像是在研究磚縫裡的紋路。

  他的嘴唇動了動,又抿緊了。

  剛才那場交鋒的餘波還在他胸口翻湧——他活了這麼大歲數,在朝堂上辯倒了無數人,今天卻被一個年輕人用「急了急了」四個字堵得啞口無言。

  他本該發怒,可此刻他心裡更多的不是怒,而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疲憊。

  霍平說的那些話,那些關於學堂、關於商貿網絡、關於都護輪換制的構想,他聽進去了。

  正因為聽進去了,才更覺得無力——你想反駁一個人,總得先找到他的破綻。

  可這個人把破綻都堵死了,連「功高震主」這種最致命的指控,都被他用「自請輪換」四個字輕飄飄地化解了。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隊列中緩緩走出。

  此人是宗正。

  他走到殿中央,先向屏風後的劉據行了一禮,然後轉過身,面對霍平:「方才聽天命侯陳策,本官心中只有兩個字——嘆服。」

  殿中響起一陣低低的騷動。

  宗正的分量不低,是專司皇族事務的九卿之一,秩級為中二千石,地位顯赫,職權高度聚焦於皇室內部管理。

  一般來說,宗正不參與朝堂大事議論。

  這次出來給霍平站台,可見這位老人對霍平的重視。

  「西域之事,天命侯樁樁件件都做在了實處。辦學堂,通商路,建驛傳,定關稅——這些事,換一個人去,十年也未必能做到天命侯三年之功。」

  宗正頓了頓,目光放在霍平臉上,「本官這輩子也見過無數名將賢臣,但像天命侯這樣,有勇有謀、有膽有識、能文能武的人,便是我大漢明珠。」

  宗正的肯定,已經達到一定高度了。

  就在此時,宗正話鋒一轉:「臣懇請陛下,加封天命侯,以彰其功。將天命侯留在長安,以安其位。西域都護府之策不變,但執行之權,交予朝廷另行選派的官員。如此,天命侯之策可惠及西域,天命侯之身可免遭猜忌。此乃兩全之策。」

  宗正對霍平一頓猛夸,可是最後偷換了概念。

  霍平是推出了鄭吉,讓鄭吉接替自己做西域都護。

  可是宗正順著話說,讓霍平留在長安,卻又讓朝廷另行選派官員。

  這意思就變了。

  霍平皺著眉頭:「宗正,剛剛本侯已經向陛下說了,願意換人。不過換的這個人需要考量,這個人要對西域有所了解,更要對未來實行政策有方向。我以為,鄭吉適合。」

  宗正卻堅定道:「西域都護不能用侯爺的人,侯爺之策若由他人執行,功歸朝廷。若仍由侯爺或者侯爺的人執行,只怕——功在你天命侯。」

  話題又繞了回來,回到了霍平功高震主上。

  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卻比之前所有的攻擊都要致命。

  之前的攻擊是說霍平有罪,宗正這番話恰恰相反——他說霍平有功,功太高,高到讓朝廷無法安心用他。

  這不是彈劾,這是「保護」。

  用加封的名義,把霍平從西域的權力中心挪開,讓他做一個有名無實的富貴侯爺。

  這才是最高明的削權。

  霍平皺著眉頭,他自然是不願的。

  如今的霍平,在長安有朱霍農莊,在許縣有屯田莊,在西域有輪台。

  他有意將力量分散,就是為了避免引人注意。

  可是這三處中,最重要的一處根基,就是在輪台。

  朱霍農莊或者許縣屯田莊,都在別人眼線範圍內。

  輪台則不同,是他一手打造的。

  現在說起來屯田兵只有五百,然而輪台屯田兵規模早就已經快突破上千。

  這裡面還不包括西域三十六國與自己簽訂盟約,自己能夠調動的聯軍數量。

  可以說有輪台的存在,霍平隨時能夠調動一支龐大的隊伍,應對各種危機。

  這是自己在這個世界的立足根本。

  自己離開讓鄭吉接替,也是為了把自己大本營看著,不是真的拱手相讓。


  現在宗正一番話,換一個西域都護過去,很容易形成自己的掣肘。

  霍平發現自己還是小看了這些人。

  老狐狸就是老狐狸。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匯聚在霍平身上,然後又轉向屏風後那道模糊的輪廓。

  宗正已經把這道題擺在了明面上——策略是好策略,但執行策略的人,必須換掉。

  這不是懷疑霍平的能力,恰恰是太相信霍平的能力了。

  相信到害怕,害怕到必須把他從棋盤上拿下來。

  到這個程度,幾乎已經是圖窮匕見了。

  屏風後沉默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屏風上,朝堂的主角是這一位。

  屏風後終於傳出了聲音,不是對霍平說的,也不是對宗正說的,而是對著另一個方向——屏風內側,緊挨著劉據御座的位置,那裡有一道被層層帷幔遮住的側門,通往後殿。

  「進兒。」

  劉據緩緩道,「你在後面聽了這許久,可有話說?」

  眾人聞言,明白劉據是在喊大皇子,不免又好奇起來。

  不知道這位大皇子,會如何回答。

  石德的眼睛卻亮了起來,像在黑暗中看到了火光。

  進兒?劉進?

  大皇子竟然也在殿中?

  石德的心跳猛地加快了幾分。

  前些天他在太子宮的書房裡與劉進促膝長談,語重心長地告訴他「防人之心不可無」,劉進當時點了頭,說了「老師所言,學生記下了」。

  那番話是他畢生經驗的結晶,是他對劉進最懇切的忠告。

  他教劉進要看透霍平的威脅,要明白功高震主的道理,要在關鍵時刻敢於站出來。

  而此刻,劉進就在殿中,離陛下只有幾步之遙,離那張椅子更是近在咫尺,陛下親自點名讓他說話。

  這分明是在考察他的膽識,在給他一個展示自己的機會。

  這孩子不會讓他失望的,一定會把那些話原原本本地說出來。

  石德微微側過身,望向屏風側面那扇被帷幔遮住的側門。

  他的嘴角不自覺地微微上揚。

  他已經準備好了,等劉進說完,他就站出來附議,把這場朝會徹底引向對霍平的全面壓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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