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還有誰？
霍平卻沒有在田延年身上多糾纏。
他直起身，轉過身，目光落在廷尉身上。
廷尉被他看得心裡一突，下意識退後了半步。
「廷尉。」
霍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您方才說，都護府私設刑獄。本侯在此明確答覆——都護府斷案，皆依《漢律》，從未自創一法。」
廷尉正要開口，霍平抬手制止了他。
霍平笑了一聲打斷：「我知道，廷尉想要舉出具體例子，證明我都護府一些卷宗，存在創新性實施的情況。你想說的是這個，對麼？」
霍平目光直直看著廷尉。
廷尉被他如此逼視，只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而且此人能言善辯，廷尉不願言多必失，所以點了點頭：「正是。」
「那本侯有一件事想請教廷尉。廷尉府辦案，是否每一次判決都嚴格依照《漢律》，一字不差？就沒有碰到過律法沒有明文規定的情況？就沒有因為案情特殊而酌情裁量的先例？您判案的時候，從來就沒有過一次自創之法？」
廷尉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卻強撐著不露破綻。
霍平的聲音陡然拔高：「本侯的朱霍農莊，人人識字，人人懂法！連莊裡十歲的娃娃都能把《漢律》從頭背到尾。廷尉若覺得本侯在西域有私設刑獄之嫌——那好，臣現在就向陛下請旨，請廷尉府將歷年所有案卷借閱給臣。
臣一條一條地查，一樁一樁地對。看看廷尉府這幾十年來，有沒有過一次自創之法、擅斷之案！」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釘在廷尉臉上。
「若有——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先殺廷尉，以正天下。」
殿中死寂。
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廷尉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平收回目光，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
「還有誰？」
霍平的聲音裡面帶著一股從刀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殺氣，「還有誰要問？還有什麼話想要說，是想要說本侯結交藩王，還是想要說本侯擁兵自重，還是要說本侯貪污腐敗？」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剛才還叫囂不止的言官們此刻都縮著脖子，像一群被澆了冷水的鬥雞。
石德的臉色還青著，田延年盯著面前的帳冊一言不發，廷尉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後面的陰影里。
屏風後沉默良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朝會將以霍平完勝告終的時候，劉據的聲音終於從屏風後傳了出來。
「諸卿所言，朕已盡知。」
他的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今日這場辯論，倒是讓朕大開眼界。」
所有人都看不清劉據的表情，而從劉據的聲音中，也聽不出喜怒。
殿中群臣紛紛低頭，不知陛下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石公飽讀詩書，田公精於算計，廷尉熟諳律法。諸位方才所問，皆出於職責所在，朕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劉據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道理，「但西域之事，非親歷者不能言其詳。朕當年隨先帝巡視隴西，親眼見過邊塞的風沙，知道那是什麼滋味。而諸位大多沒有去過西域。」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讓好幾個剛才叫得最凶的言官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而且先帝巡視隴西，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那就是元鼎五年，先帝祭祀五畤後，越過隴山西行，登崆峒山，進入隴西郡轄區。
隴西郡守因漢武帝突然駕臨，未能及時安排隨從官員的飲食供應，惶恐自殺。
一個堂堂郡守就因為沒有及時安排，惶恐到自殺。
先帝的威勢可見一斑。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提到先帝，仍然覺得心頭壓著一塊石頭的原因。
那位大帝，是真正威懾天下的存在。
眾臣也不知道，劉據提出先帝，是否存在敲打他們的心思，不敢作聲。
「所以。」
劉據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過去的功與過，朕聽了。西域的帳與法，朕也看了。現在，朕想聽點別的。」
「霍平。」
「臣在。」
「西域未來十年，當如何治理？不再談過去之功，只言未來之策。」
這句話一出口，滿殿皆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陛下不是在替霍平解圍，而是在給他出題。
這道題的難度在於，你不能再用過去的戰績當盾牌，也不能再用帳冊和律法當武器。
你必須讓所有人看到，你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多。
霍平站在殿中央，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不知道為何想起了朱家主。
那位老人與自己聊過很多，其中就包含未來西域治理之事。
他有些想法跟那老頭子說過，有些想法寫進了都護府的章程里，有些想法一直擱在腦子裡，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回長安的路上，他騎著馬穿過河西走廊，望著祁連山的雪線，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了起來。
現在，劉據出題。
霍平突然感覺那位老人就像在身邊一樣，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西域的未來——臣以為，不在刀，不在糧，不在帳。在人。」
滿朝文武注視著他，屏風後面那雙眼睛，也在盯著他。
這裡是大漢政治的中心，所以霍平所說的每個字，都要為其負責。
可是霍平毫不猶豫地說道：「要讓西域，成為大漢的西域！」
聽到這句話，很多人心中一跳。
這個時期的朝臣，很多都是武帝一朝的老人。
雖然很多人為了自己的私利蠅營狗苟，可是這個時期，很多人還是對開疆擴土有著莫名嚮往的。
大漢建國可以說是創業時期，文景之治可以說是守成時期。
而武帝一朝算得上是二次創業，這一次創業將大漢的疆土大大增加。
有數據記載，武帝時期，西漢疆域從武帝即位初期的約200萬平方公里擴展至600萬平方公里左右。
《漢書》所評：「恢拓境宇，威震四夷，信其盛矣。」
而這開疆拓土，為寒門才俊打開上升通道，催生了專業型官僚體系。
當然武帝性格霸道，在他統治下，又將政治風險推至極致，使「伴君如伴虎」成為時代註腳。
但是不得不承認，漢初官員多以「楚人」「齊人」自居，對中央認同薄弱。
武帝一朝後，官員需處理跨地域事務，「漢臣」身份逐漸取代地域標籤。
而霍平張嘴就是將西域稱為大漢西域，這讓一些老臣不由得恍惚，仿佛從這個青年侯爺身上，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一個君王的影子。
他直起身，轉過身，目光落在廷尉身上。
廷尉被他看得心裡一突，下意識退後了半步。
「廷尉。」
霍平的聲音恢復了平靜，「您方才說，都護府私設刑獄。本侯在此明確答覆——都護府斷案，皆依《漢律》，從未自創一法。」
廷尉正要開口，霍平抬手制止了他。
霍平笑了一聲打斷：「我知道，廷尉想要舉出具體例子，證明我都護府一些卷宗，存在創新性實施的情況。你想說的是這個，對麼？」
霍平目光直直看著廷尉。
廷尉被他如此逼視，只覺得有些說不出的難受。
而且此人能言善辯，廷尉不願言多必失，所以點了點頭：「正是。」
「那本侯有一件事想請教廷尉。廷尉府辦案，是否每一次判決都嚴格依照《漢律》，一字不差？就沒有碰到過律法沒有明文規定的情況？就沒有因為案情特殊而酌情裁量的先例？您判案的時候，從來就沒有過一次自創之法？」
廷尉的臉色變了。
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發抖，卻強撐著不露破綻。
霍平的聲音陡然拔高：「本侯的朱霍農莊，人人識字，人人懂法！連莊裡十歲的娃娃都能把《漢律》從頭背到尾。廷尉若覺得本侯在西域有私設刑獄之嫌——那好，臣現在就向陛下請旨，請廷尉府將歷年所有案卷借閱給臣。
臣一條一條地查，一樁一樁地對。看看廷尉府這幾十年來，有沒有過一次自創之法、擅斷之案！」
他往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死死釘在廷尉臉上。
「若有——知法犯法，罪加一等。先殺廷尉，以正天下。」
殿中死寂。
死寂得像一座墳墓。
廷尉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霍平收回目光，轉過身，面對滿朝文武。
「還有誰？」
霍平的聲音裡面帶著一股從刀山血海里淬鍊出來的殺氣，「還有誰要問？還有什麼話想要說，是想要說本侯結交藩王，還是想要說本侯擁兵自重，還是要說本侯貪污腐敗？」
殿中漸漸安靜下來。
那些剛才還叫囂不止的言官們此刻都縮著脖子，像一群被澆了冷水的鬥雞。
石德的臉色還青著，田延年盯著面前的帳冊一言不發，廷尉更是恨不得把自己藏進柱子後面的陰影里。
屏風後沉默良久。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這場朝會將以霍平完勝告終的時候，劉據的聲音終於從屏風後傳了出來。
「諸卿所言，朕已盡知。」
他的語氣平穩，聽不出喜怒，「今日這場辯論，倒是讓朕大開眼界。」
所有人都看不清劉據的表情，而從劉據的聲音中，也聽不出喜怒。
殿中群臣紛紛低頭，不知陛下接下來要說些什麼。
「石公飽讀詩書，田公精於算計，廷尉熟諳律法。諸位方才所問，皆出於職責所在，朕不覺得有什麼不對。」
劉據的聲音不緊不慢，像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道理，「但西域之事，非親歷者不能言其詳。朕當年隨先帝巡視隴西，親眼見過邊塞的風沙，知道那是什麼滋味。而諸位大多沒有去過西域。」
這句話不輕不重，卻讓好幾個剛才叫得最凶的言官臉上火辣辣地發燙。
而且先帝巡視隴西，還有一件事值得一提。
那就是元鼎五年，先帝祭祀五畤後，越過隴山西行，登崆峒山，進入隴西郡轄區。
隴西郡守因漢武帝突然駕臨，未能及時安排隨從官員的飲食供應，惶恐自殺。
一個堂堂郡守就因為沒有及時安排，惶恐到自殺。
先帝的威勢可見一斑。
這也是為什麼很多人提到先帝，仍然覺得心頭壓著一塊石頭的原因。
那位大帝，是真正威懾天下的存在。
眾臣也不知道，劉據提出先帝，是否存在敲打他們的心思，不敢作聲。
「所以。」
劉據話鋒一轉，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過去的功與過，朕聽了。西域的帳與法，朕也看了。現在，朕想聽點別的。」
「霍平。」
「臣在。」
「西域未來十年，當如何治理？不再談過去之功，只言未來之策。」
這句話一出口，滿殿皆靜。
所有人都聽明白了——陛下不是在替霍平解圍，而是在給他出題。
這道題的難度在於，你不能再用過去的戰績當盾牌，也不能再用帳冊和律法當武器。
你必須讓所有人看到，你腦子裡裝著的東西，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多。
霍平站在殿中央，沉默了片刻。
倒不是他不知道怎麼回答，而是不知道為何想起了朱家主。
那位老人與自己聊過很多，其中就包含未來西域治理之事。
他有些想法跟那老頭子說過，有些想法寫進了都護府的章程里，有些想法一直擱在腦子裡，等著一個合適的機會說出來。
回長安的路上，他騎著馬穿過河西走廊，望著祁連山的雪線，把那些碎片一塊一塊地拼了起來。
現在，劉據出題。
霍平突然感覺那位老人就像在身邊一樣，他深吸一口氣緩緩說道：「西域的未來——臣以為，不在刀，不在糧，不在帳。在人。」
滿朝文武注視著他，屏風後面那雙眼睛，也在盯著他。
這裡是大漢政治的中心，所以霍平所說的每個字，都要為其負責。
可是霍平毫不猶豫地說道：「要讓西域，成為大漢的西域！」
聽到這句話，很多人心中一跳。
這個時期的朝臣，很多都是武帝一朝的老人。
雖然很多人為了自己的私利蠅營狗苟，可是這個時期，很多人還是對開疆擴土有著莫名嚮往的。
大漢建國可以說是創業時期，文景之治可以說是守成時期。
而武帝一朝算得上是二次創業，這一次創業將大漢的疆土大大增加。
有數據記載，武帝時期，西漢疆域從武帝即位初期的約200萬平方公里擴展至600萬平方公里左右。
《漢書》所評：「恢拓境宇，威震四夷，信其盛矣。」
而這開疆拓土，為寒門才俊打開上升通道，催生了專業型官僚體系。
當然武帝性格霸道，在他統治下，又將政治風險推至極致，使「伴君如伴虎」成為時代註腳。
但是不得不承認，漢初官員多以「楚人」「齊人」自居，對中央認同薄弱。
武帝一朝後，官員需處理跨地域事務，「漢臣」身份逐漸取代地域標籤。
而霍平張嘴就是將西域稱為大漢西域，這讓一些老臣不由得恍惚，仿佛從這個青年侯爺身上，看到了一個人的影子。
那是一個君王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