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樹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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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進想了很久,還是向石德行了一個禮:「老師,我明白了。」

  石德還了一禮,轉身退了出去。

  劉進一個人在書房裡站了很久,心裡那團亂麻似乎舒展了一些,卻仍然沒有完全解開。

  他整了整衣冠,推門而出。

  他要去未央宮,去找父親,把自己的立場再說一遍——不是為了證明自己沒錯,是為了證明自己不怕。

  不怕說錯話,不怕被斥責,不怕扛那份壓力。

  或許只有這樣,才能讓父親真正看到自己的成長。

  穿過迴廊,繞過假山,路過那片父親小時候帶他來玩耍的池塘。

  池塘邊的老槐樹還在,樹幹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

  一個五六歲的孩子蹲在樹下,正低著頭,專心致志地擺弄著什麼。

  是劉病已。

  侍衛們遠遠的盯著,不敢靠近。

  這位皇孫可是府裡面的寶貝。

  當初劉據在樓蘭下落不明,李廣利和劉屈氂想要製造巫蠱之禍,對付太子派系。

  在最關鍵的時刻,劉病已這位皇曾孫誕生。

  也因此,讓當時的先帝,動了惻隱之心。

  之後劉據回歸,讓太子派系所有人,躲過了一劫。

  據說先帝對這位曾孫挺有興趣,送了不少禮物。

  甚至坊間有傳聞,說皇曾孫劉病已出世的時候,長安出現了異象。

  此子,有龍氣。

  只不過劉據回歸之後,就很少傳出這位皇曾孫的消息。

  劉據登基後,也對這位孫子喜愛有加。

  劉據甚至說過,這位皇孫是劉家的龍孫。

  此刻,劉病已穿著一身素色的小袍子,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蹲在那裡像一隻安靜的小獸。

  他手裡拈著一片枯黃的樹葉,舉在眼前,對著日光翻來覆去地看,看得入了神,連有人走近都沒有察覺。

  劉進也深愛這個長子,看到他在那裡,走過去,彎下腰,一把把劉病已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臂彎里。

  「病已,在玩什麼?」

  劉進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

  劉病已咯咯笑了起來,把手裡的樹葉舉到他眼前,晃了晃,葉片在晨光中透出黃綠交織的脈絡,像一幅小小的輿圖。

  「父親,我在玩樹葉。你看,這片葉子好看不好看?」

  劉進看著他手中的枯葉,不由啞然失笑。

  宮中什麼奇珍異寶沒有,這孩子偏偏蹲在地上撿一片爛樹葉玩。

  「樹葉有什麼好玩的?」

  劉病已歪著頭,那雙黑漆漆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忽然問了一句:「父親,您說,人的眼睛能看到多遠?」

  劉進一怔,沒想到一個五六歲的孩子會問出這樣的問題。

  而且眼睛這兩個字,不由讓劉進想到昨日父親對自己所說的話。

  父親也說了眼睛,告訴自己「大漢天子不是一個身份,是一雙眼睛」。

  沒想到今天自己兒子,又問了一個關於眼睛的問題。

  劉進想了想,隨口引用古籍上的說法:「目之視也,能見秋毫之末,能極四海之遠,能仰觀星辰之變,能俯察地理之微。人的眼睛,上能看天,下能看地,遠能看千里之外。」

  劉病已聽完,搖了搖頭。

  「父親說得不對。」

  他的聲音稚嫩,卻異常篤定,「人的眼睛很大很大,能看見整個天下。可是,一片小小的樹葉,就能把整個天下遮住。把樹葉舉在眼前,您看得見天嗎?看得見地嗎?看得見幾十步外的人臉嗎?您什麼都看不見。因為樹葉擋住了您的眼睛。」

  他把那片枯葉舉到劉進眼前,緊緊地貼著劉進的眼皮,葉片上細密的脈絡在晨光中變成一道道暗影。

  「您看,現在您連我都看不見了。」

  劉進愣住了。

  他抱著劉病已,就那麼站在老槐樹下,一動不動。

  晨光從枝葉間篩下來,落在那片貼在眼皮上的枯葉上,也落在孩子那雙澄澈得沒有一絲雜質的眼睛裡。


  他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在心裡裂開了一道縫,光從縫裡漏進來,刺得他眼睛發酸。

  劉病已把樹葉從他眼前移開,那雙黑漆漆的眼睛又出現在他面前,一眨一眨的,像是兩顆剛從水裡撈出來的星星。

  「父親,您知道怎麼看天下嗎?」

  不等劉進回答,他就自己給出了答案,「很簡單呀——把樹葉拿開,就行了。樹葉拿開了,天就出來了,地就出來了,人就出來了。您想看多遠,就能看多遠。」

  他把那片樹葉舉到劉進眼前,這一次沒有貼上去,只是懸在半空中,輕輕地晃著。

  「父親,您想看清天下,就要揭開眼前的樹葉呀。」

  劉進怔怔地看著那片枯葉,看著葉面上那些黃綠交織的脈絡,看著那些脈絡延伸的方向,看著那些方向最終消失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發不出來。

  過了很久,他問了一句,聲音沙啞得連他自己都不敢認。

  「那……如何看清人?」

  劉進問出這個問題之後,甚至有些覺得羞恥。

  他沒想到,自己會問一個孩子,這樣的問題。

  劉病已眨眨眼,不假思索地回答:「那就更難了。想看人,先要找到擋住眼睛的東西。能擋住人的,應該就是人了。越是近的人,越容易擋住眼睛。擋得越緊,越看不清別人。」

  他把玩手中的樹葉:「把眼前最近的人揭過去,就能看清人了。

  劉進站在那裡,抱著懷裡的孩子,一動不動。

  晨光在他臉上明滅不定,把他那張年輕的臉分成了兩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

  他看著劉病已,看著這個才五六歲就能說出這番話的孩子,忽然覺得自己這些天所有的糾結、所有的掙扎、所有在深夜裡翻來覆去睡不著覺的煎熬,都被這個孩子用一片樹葉輕飄飄地揭開了。

  不是霍平的問題。

  從來都不是。

  是他自己的眼睛被擋住了。

  被石德的忠告擋住了,被滿朝文武的議論擋住了,被那些從四面八方灌進耳朵的「功高蓋主」擋住了。

  他以為自己在看霍平,其實他一直在看別人。

  那些人擋在他眼前,替他看了,替他想了,替他做了判斷。

  他把那些判斷當成了自己的判斷,把那些話當成了真相。

  他甚至沒有自己去看看霍平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只在那天坐在霍平對面,喝了一碗茶,說了幾句話——還都是客套話。

  他連霍平的眼睛都沒有仔細看過。

  一個連看都沒仔細看的人,他憑什麼說「不可不防」?

  他把劉病已放下來,平視著孩子的眼睛,輕聲問:「病已,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劉病已歪著頭,眨了眨眼:「沒有人教我呀。我只是在看樹葉的時候,忽然想到的。」

  劉進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病已。」

  他伸出手,把劉病已額前一綹碎發撥到耳後,「你比父親聰慧。」

  劉病已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然後從劉進手裡拿回那片樹葉,又蹲回老槐樹下,繼續他的遊戲。

  劉進直起身,整了整衣冠,轉過身,朝未央宮的方向走去。

  這一次,他的腳步不再沉重,不再猶豫,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晨光在他身後越拉越長,把他那年輕的身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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