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暗流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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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平又何嘗不知,這幾年他努力學習這個時代的知識。

  西域這三年,讓他不再像是剛入這個世界那樣的稚嫩。

  位高權重這四個字,聽起來威風,可是也就代表他要受到這個世界規則的束縛。

  有時候,他還會想到朱家主。

  想到朱家主跟自己說的那些話,的確都如同指路明燈。

  從進入西域到發展西域,前後一共五年。

  他在這裡待了五年,五年裡,他把一片荒原變成了塞外江南,把五百莊戶變成了西域都護府的精銳,把一盤散沙的西域諸國變成了大漢最堅實的屏障。

  可現在,他必須離開這裡。

  不是因為敵人來了,是因為猜忌來了。

  「我親自回長安。把話說清楚。他們信也好,不信也罷,我霍平問心無愧。」

  霍平的聲音緩緩傳到所有人耳朵里。

  帶著一股不容違抗的意志。

  霍平不僅要回去解決猜忌的問題,他更要去了解,五龍同朝的秘密。

  山雨欲來風滿樓。

  ……

  同一片月光下,長安未央宮。

  劉據已經批了一整天的奏章。

  自從霍平在烏孫大破壺衍鞮之後,大漢的邊患驟然減輕,可朝堂上的事卻一點也沒少。

  關東的水患需要賑濟,江南的鹽稅需要調整,潁川的限田令推行遇到了阻力,而那些曾經被「外儒內法」環境下被打壓得抬不起頭的儒生們,如今正借著「仁政」的旗號,一步步往朝堂中心滲透。

  每一樁每一件,都需要他這個皇帝親自決斷。

  他放下硃筆,揉了揉發酸的眼角,端起案上那碗早已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輪台送來的,清冽微甘,帶著一股塞外風沙的味道。

  他喝了一口,忽然想起把這種茶送到長安來的那個人。

  那個人此刻正在數千里外的輪台城裡,替他守著西域三十六國,替他擋著那把懸在帝國西陲的刀。

  殿外傳來腳步聲,是丞相霍光的腳步聲。

  劉據聽了三年,太熟悉了,穩而輕,每一步都踩得恰到好處,從不急躁,從不出錯,像他這個人一樣。

  「陛下。」

  霍光走進殿中,躬身行禮。

  他的面容與三年前沒有太大變化,只是眉宇間更加沉穩。

  誰也不敢想到,這個向來以沉穩著稱之人,竟敢以身入局、自導自演那封構陷自己的密信,最終扳倒了劉屈氂,卻也為劉據獲得了朝堂的支持。

  這件事最終不了了之,劉據也從來沒有再問過霍光絲毫相關問題。

  宛若這件事情從未發生過。

  「西域都護府轉呈的帛書,臣已看過。」

  霍光從袖中取出那捲金線帛書,雙手呈上,「十六國聯名請願,尊霍平為『西域王』。霍平拒絕了,把帛書轉呈朝廷,同時請求回長安述職。」

  劉據接過帛書展開。

  金線在燭火下閃著光,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一個一個映入他的眼帘。

  他看完,把帛書放在案上,沉默了很久。

  「霍先生是什麼意思?」

  劉據開口。

  封王兩個字,在這個時期,還是非常敏感的。

  非劉不封王,這已經是共識了。

  就連當初的衛青,曾經一天三個兒子同時封侯,這是何等的威望。

  他也沒有被封王。

  現如今,這「西域王」三個字,就令人感到不適了。

  霍光不假思索:「霍平若真想當王,不會把請願書呈上來。他可以直接稱王,然後派使者來長安,說『西域諸國擁戴,臣不得不從』。朝廷能拿他怎麼辦?發兵征討?西域距長安萬里之遙,中間隔著河西走廊、沙漠、戈壁,大軍未到輪台,糧草先耗去大半。

  不發兵?那就等於默認他稱王。霍平很清楚這一點。可他還是把帛書呈上來了,還主動請求回長安述職。這說明——他問心無愧。」

  劉據當然知道霍平問心無愧。


  從他還是太子的時候起,還在長安城外那座農莊裡跟著霍平學種地的時候起,他就知道這個人心裡裝的是什麼。

  霍平這個人很奇怪,他既不是尊王忠君那一類,也不是對權力有特殊追求的那一類。

  具體屬於哪一類,劉據自己也想不通。

  或許先帝能夠了解,自己卻仍然達不到先帝的層次。

  正如此刻,劉據雖然還是願意相信霍平的,但是朝堂上那些從未見過霍平的人,那些靠著祖蔭坐在高位上的人,那些對西域只有模糊概念的人,他們不會這麼想。

  他們只會看見:霍平手裡握著陌刀隊,握著輪台的糧倉和鐵匠鋪,握著西域十六國的朝貢和關稅,握著于闐的玉石、龜茲的良馬、烏孫的精兵。

  一個握著這麼多東西的人,推辭了「王」的尊號,他是真的不想當,還是以退為進?

  他是真的忠於大漢,還是在待價而沽?

  「陛下。」

  霍光的聲音把他從沉思中拉回來,「陛下信他,就夠了。」

  霍光堅定地看著劉據,似乎一如既往,將自己所有的信任都給予了這位很有可能復刻「文皇帝」的仁君。

  自從霍光站在劉據這邊開始,那麼就毫無保留的將自己的信任與忠誠,都貢獻了出來。

  劉據也能明白,為什麼父親知道霍光自導自演那一場戲,仍然還堅定選擇霍光陪在自己身邊。

  這位夥伴實在太穩了,也太令人放心了。

  劉據能夠在他身上得到,一種莫名的安全感。

  劉據抬起頭看著霍光,淡淡一笑。

  那笑容里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只有坐在這個位置上才能體會的孤獨。

  「朕信他。朕從他還是霍先生的時候就信他。信了五年。朕信他比信自己還多。」

  劉據說到這裡,又搖了搖頭,「可朕不能替天下人信他。朕是皇帝,皇帝不能把江山壓在『朕信他』三個字上。別人不信,真出了事情,朕也護不住他。」

  此話一出,霍光心中如同落空了一樣。

  劉據說完之後,思索片刻,這才開口:「傳旨。准天命侯回長安述職。西域都護府事務,暫由長史鄭吉代理。沿途各郡,以禮相待,不得怠慢。」

  說完之後,劉據微微一笑:「好久沒見到霍先生了,讓他回長安歇歇吧。」

  霍光不敢再說什麼,他看到劉據的微笑,可是他也看到,劉據的眼裡沒有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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