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老朽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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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徹發現自己能說話了,他冷冷地說道:「你是什麼人,為什麼冒充霍平小子?」

  那人又問道:「那你可知,霍平是什麼人?」

  劉徹冷眼看著他,笑而不語。

  那人繼續用毫無感情的聲音說道:「霍平來自兩千餘年之後。他不是霍去病。他與霍氏沒有任何血緣。他只是陰差陽錯,落入此間。」

  那人說完之後,就看劉徹的表現。

  劉徹沒有任何反應,反而笑了:「朕早就知道。這小子騎馬的姿勢不對,握刀的手勢不對,連行禮都行不標準。剛來的時候甚至連朕這個皇帝都認不出來,還以為朕是個姓朱的土財主。他怎麼會是冠軍侯?」

  說到這裡,劉徹又有些嘆息:「你是仙人?把他從未來弄回來的?」

  那人沒有說話:「在你的認知裡面,我應該算是仙人手段。或者說,我只是一種可能,讓此間世界歷史發生變化的一種可能。我在歷史場合中創造了一個變數,但是這個變數真正發揮如此大作用的人是你。換言之,霍平成為天命侯,是你一手造就的。」

  劉徹沒有否認,自從他發現霍平身上的種種神奇之後,他先是將霍平保護了起來。

  後來一步步鋪路,讓霍平的才華得到了發揮。

  更是手把手教霍平,締造了新的神話。

  所以此人說得也對,劉徹本身使這場變數變得更具顛覆性了。

  那人這才繼續說道:「所以你引起了我更大的興趣,我現在給你一個選擇,你可以剝奪他的氣運。他所有的一切——陌刀、火藥、都護府、西域十六國——本都可以歸你所有。只需一個念頭,你便能成為帝國永恆的掌權者。不死不滅,與國同壽。」

  劉徹的笑容慢慢收斂了,看著這人與霍平一樣的臉,搖了搖頭:「老而不死是為賊。朕做了一輩子皇帝,難道還要繼續做皇帝?出去了一趟,發現當皇帝也挺沒意思的。累了,夠了。」

  那人頓了頓:「你不是想要長生不老,不是想要一直當皇帝麼?」

  劉徹聞言,也是自問起來:「說得也是,之前確實想要長生不老,怎麼現在就不想了呢?你是仙人,你能不能回答我?」

  如霍平相貌一樣的冰冷傢伙,自然也無法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如同機械一樣,再度開口:「你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回到霍平身邊,可保不死。這是系統最後的饋贈。」

  劉徹聽懂了。

  霍平身上應該有仙人手段,只要他這個老頭子待在霍平身邊,就能分潤那份氣運,多活幾年,甚至多活很久。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聲蒼老而豪邁,在空曠的輪台城牆上迴蕩。

  他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笑完了,擦了擦眼角,說道:「罷了罷了,現在想想活那麼久也沒什麼意思。長生非吾意,老朽去也。」

  笑聲還在城牆上迴蕩,夢卻醒了。

  劉徹睜開眼,殿外雪還在下。

  殿內,燭火將盡。

  他躺在榻上,把剛才那個夢從頭到尾又嚼了一遍——那個冰冷的、自稱「系統」的聲音,那些關於霍平身世的話,還有最後那個荒唐的「保不死」的選擇。

  他忽然笑了。

  不是夢裡那種狂笑,是一種淡淡的、帶著幾分自嘲的笑——這大概是老夫這輩子做過的,最荒唐的一個夢了。

  他沒有把夢裡的那個聲音當真,也沒有把夢裡那些話當真。

  他知道,霍平就是霍平,不是什麼來自兩千餘年後的人,也不是什麼系統和氣運的產物。

  他就是那個在樓蘭城頭跟自己吹牛說「家主你年輕時候也殺過這麼多匈奴」的小子,是那個在西域滅馬匪守城殺穿聯軍的愣頭青,是那個一門心思做實事從沒想過自己會被封侯的天命侯。

  可笑著笑著,他又不免嘆息。

  他想,如果那個夢是真的,如果霍平真的來自那麼遠的地方,那小子該有多孤獨。

  一個人,掉進一個完全陌生的時代,沒有親人,沒有朋友,連話都說不利索。

  可他從來沒說過,從來沒抱怨過,從來沒露出過一絲軟弱。

  他就那麼咬著牙,從樓蘭一路殺到烏孫,從一片荒地建起一座城,從一個人變成了一面旗。

  劉徹閉上眼,把嘆息咽回肚子裡。


  他想,不管那小子從哪來,他都是大漢的天命侯,是西域都護府的第一任都護,是他劉徹親手教出來的學生。

  誰也改變不了這個事實。

  一場荒唐的夢,當不得真。

  可那句話,卻一直在腦海里盤旋——「老朽去也。」

  他忽然覺得這句話說得真好。

  這怕是,自己這輩子說過最霸氣的話了。

  要是霍小子在的話,怕是也要叫好一聲,夸一句,家主牛逼。

  殿外,風雪漸漸停了。

  東方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淡金色的晨光從窗欞透進來,照在他蒼老的、布滿皺紋的臉上。

  他沒有再睡,就那麼靠在榻上,望著那扇窗戶,望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他想起輪台的麥田,想起孔雀河的水聲,想起城門口那座石碑,想起那個人站在城牆上、被夕陽鍍成金色的背影。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是在笑,還是在說夢話。

  燭火跳了跳,終於燃盡了最後一滴蠟,化作一縷青煙,裊裊地升上去,散了。

  當一切歸於沉寂,一個年輕的身影走了進來。

  正是剛剛忙好事務的劉據。

  劉據似乎怕吵醒榻上的老人,悄聲走近。

  可是當他看清榻上情況的時候,這個當今陛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他慢慢伸出手,讓老人合上了眼睛。

  床榻邊還有兩封帛書。

  第一封帛書打開是給自己的:「吾兒,為父一生行事霸道,做對的事不多。打匈奴算是一件,用衛青、霍去病、霍平算是一件,最重要的一件是沒有傷害你這個兒子。此前總說吾兒不類父,那就願吾兒不必類父,亦可做天下明君。」

  第二封帛書是寫給霍平的:「霍平吾侄:輪台之事,老夫已知。甚慰。新政善,當堅持。西域安,則天下安。老夫此生無憾,唯願見西域太平。今太平矣,老夫可以瞑目。勿念。朱家主。」

  劉據淚流滿面,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

  「父親,據兒此生有幸,能當您的兒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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