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天子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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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龜茲歸順了。牽羊禮,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劉據淡淡地問道。

  霍光沉默了片刻,緩緩道:「西域三十六國,龜茲是最大的幾個之一。龜茲歸順,其餘諸國必望風而從。大漢在西域,從此不再是客,是主。匈奴的右臂,斷了。」

  劉據點了點頭,手指在御案上輕輕敲了兩下:「還有呢?」

  「商路。」

  霍光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很清楚,「龜茲地處要衝,是絲綢之路北道的咽喉。龜茲歸順,商路徹底暢通。西域的玉石、良馬、藥材,可源源不斷運往長安。大漢的絲綢、茶葉、鐵器,可直抵疏勒、大宛,乃至更西的安息。

  關稅、市租,足以支撐朝廷在西域的全部開銷。從此西域不再是朝廷的負擔,而是朝廷的財源。」

  劉據看著他,忽然笑了:「霍卿,你說得都對。可朕問的不是這些。」

  霍光微微一怔。

  劉據深深嘆了一口氣:「霍平在西域,打了一仗又一仗,談了一國又一國。樓蘭、精絕、于闐、渠犁、烏孫、龜茲——西域三十六國,大半個西域都歸了大漢。朕高興。可朕也——擔心吶。」

  霍光站在那裡,一動不動,可他的手在袖子裡微微攥緊了。

  他聽懂了劉據的意思。

  劉據看著他:「霍卿,霍平的功勞,太大了。」

  殿中安靜了一瞬。

  霍光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陛下,太上皇在西域——」

  「朕知道。」

  劉據打斷他,「太上皇在西域,壓著。霍平再能打,再能談,上面有太上皇盯著,翻不了天。」

  他看著霍光的眼睛,「可朕問你——若是太上皇不在西域了,怎麼辦?」

  殿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霍光站在那裡,臉上的表情沒有變,可他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這句話。

  「若是太上皇不在西域了,怎麼辦?」

  太上皇總會回來的,總會老去的,總會有那麼一天,甚至是徹底離開了。

  到時候,霍平在西域已經經營了數年,兵強馬壯,諸國歸心。

  朝廷拿什麼壓他?

  「陛下。」

  霍光的聲音很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語,「霍平不是那樣的人。」

  這番話從霍光口中說出,殊為不易。

  這個世上,也只有霍平一人,能夠令霍光出頭說這些話。

  劉據擺了擺手:「你還是不明白朕的意思呀,我與霍先生相知相交,朕也知道他不是那樣的人。可朕是皇帝。」

  他站起來,走到霍光面前,兩個人離得很近,「皇帝不能把江山壓在『他不是那樣的人』上。朕也明白你的心思,若不是霍平,你也不會當初那麼快倒向朕吧?或許,你還在甘泉宮保持中立。」

  「臣——臣有罪。」

  霍光跪下去,額頭觸著冰涼的金磚。

  劉據低頭看著他,看了幾息,然後彎下腰,伸手扶住他的手臂;「起來。朕不是怪你。朕是——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霍光站起來,垂手而立,沒有再說話。

  劉據走回御案後面坐下,拿起那份奏報,又看了一遍。

  龜茲王的請罪書,鄭吉的捷報,霍平的上疏——每一份都寫得清清楚楚,每一份都在說同一件事:西域定了。

  可他心裡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退下吧。」

  他擺了擺手。

  霍光深深一揖,倒退著走到殿門口,轉身出去了。

  等到沒有人了,劉據再度嘆了一口氣:「當初陛下能用舅舅,也能用表哥。可是朕……不是陛下那樣的人啊。哪怕舅舅和表哥再閃耀,陛下仍然是主角,可是朕呢,朕是主角麼?」

  劉據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西域的捷報還在案上,墨跡早就幹了。

  他卻聞得到那股墨香,也聞得到千里之外那片土地上的風沙味。

  ……

  盛夏的輪台,熱得像蒸籠。


  這本該是輪台最好的季節。

  麥子收了,瓜果熟了,糧倉堆得滿滿的。

  五百莊戶再一次嘗到了豐收的滋味,臉上有了笑,心裡有了底。

  但霍平心裡不踏實。

  只因幾天前,巡邏的人發現有人埋了大量人畜屍體在輪台附近。

  霍平能夠看到地下水路,發現這些屍體所埋的地方,有幾處可能污染水源。

  他當機立斷,讓人對水源進行消毒,而且讓人必須喝燒開的水。

  哪怕輪台原本就燃料不足,但是霍平一聲令下,輪台的人就到處找東西燒開水。

  這時候第二件奇怪的事情就發生了,那就是除了人畜屍體之外,輪台附近多了很多牲畜的糞便。

  這些糞便也是能夠當作燃料的。

  就有人撿糞便回來當柴火燒。

  等到霍平發現的時候,已經遲了。

  「侯爺。」

  張順匆匆登上城頭,臉色難看,「出事了。」

  「說。」

  「營里有人病了。上吐下瀉,高燒不退。」

  張順壓低聲音,「醫匠看了,說是瘟疫。」

  霍平的心猛地一沉。

  在這個時代,在這個地方,瘟疫是會死人的。

  「幾個?」

  「早上三個,中午十一個,剛才又倒下了八個。」

  張順的聲音在發抖,「醫匠說,這病會傳人。一個人得了,一屋子都跑不了。」

  現在的輪台,如果說打仗,那麼張順視死如歸。

  可是瘟疫在這個時代,很多人覺得這比打仗還要可怕。

  霍平閉上眼睛,他當然知道瘟疫會傳染。

  雖然還不明確是什麼瘟疫,但是按照現代人常識,瘟疫大多是通過糞口傳播、吐沫傳播。

  在沒有抗生素的漢代,致死率能達到三成。

  「把病倒的人單獨隔開。」

  霍平睜開眼,「所有人不准喝生水,水必須燒開了再喝。飯前便後必須洗手。營地里所有的地方,用石灰水消毒。」

  「石灰水?」

  「照做就是。」

  張順轉身要走,霍平又叫住他:「病倒的人,家屬也要隔離觀察。告訴他們,這不是拋棄他們,是保護大家。」

  「明白。」

  張順匆匆離去。

  霍平正要下城,鄭吉從另一側跑上來,臉色比張順還難看。

  「侯爺,東線斥候回來了。」

  「人呢?」

  「在下面。」

  鄭吉咽了口唾沫,「只剩一個了。其他的都死了。」

  斥候躺在營房裡,左肩上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已經開始發黑。

  霍平蹲在他身邊:「誰幹的?」

  「匈奴人。」

  斥候的聲音微弱。

  霍平聯繫之前的詭異,此刻想明白了。

  匈奴這是玩上細菌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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