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0章 欲取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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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桑弘羊說完賣刀的事,卻沒有坐下。

  他從袖中摸出三枚銅錢,一枚一枚,排在案上。

  「侯爺,賣刀,只是下策。老夫在長安見過太多買賣,最好的買賣,不是你賣貨給別人,是別人離不開你的貨。更好的買賣,是你連貨都不用賣,只坐在中間,收兩邊過往的錢。」

  霍平抬起頭,看著他,感覺這小老頭又有什麼驚人之語。

  桑弘羊的手指按在第一枚銅錢上,輕輕一撥,銅錢在案上轉了個圈,倒下去。

  「匈奴人打仗,跟咱們做生意是一個道理。壺衍鞮要打右谷蠡王,右谷蠡王要打壺衍鞮,他們打得越凶,花銷就越大。馬要死,人要亡,弓箭要折,糧草要耗。

  這些東西,都是白花花的錢。以前他們怎麼補?搶。搶西域諸國,搶漢地邊郡。可現在搶不到了,就得買。跟誰買?跟咱們買。」

  他頓了頓,把那枚倒下去的銅錢重新立起來。

  「所以,他們打得越狠,咱們的買賣就越好。可光賣刀不夠。刀只能賣給一方,另一方就會恨你。最好的法子,是兩邊的錢都賺。」

  鄭吉的眉頭皺了起來:「楊先生,兩邊都賺?那豈不是兩邊都得罪?」

  「得罪?」

  桑弘羊冷笑一聲:「老夫問你。春秋的時候,晉楚爭霸,打了上百年。誰最賺錢?」

  鄭吉愣住了。

  他想了想,試探著說:「齊?秦?」

  「都不是。」

  桑弘羊搖了搖頭。

  「是鄭國。」

  帳中安靜了一瞬。

  桑弘羊的聲音不緊不慢:「鄭國夾在晉楚之間,誰來了都得低頭。晉國來了,鄭國給晉國開道。楚國來了,鄭國給楚國納貢。看著窩囊,可鄭國活下來了。不光活下來了,還活得比誰都滋潤。為什麼?因為晉楚兩國在中原打生打死,商路斷了,貨走不通了。

  唯獨鄭國,兩頭都不得罪,兩頭都通商。天下的貨,都從鄭國過。鄭國不收過路錢,只做一件事——開市。市開了,買賣就來了。買賣來了,錢就來了。仗打了一百年,鄭國富了一百年。」

  他的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這是什麼?這就是坐在中間,收兩邊過往的錢。」

  霍平的手指在案上停住了。

  他想起上學看到過的一個詞——離岸平衡。

  離岸平衡的核心思想可概括為:「遠處的霸權通常喜歡讓地區大國來制衡熱衷於追逐霸權的國家,它們則坐山觀虎鬥。」

  楊先生說的話,有點這個意思,但又有些不一樣。

  楊先生說的不是站在岸上讓兩頭狼互咬,是站在岸上,把兩頭狼都當成自己的客戶。

  你要咬它,我賣你刀。

  你要防它,我賣你盾。

  你們咬得越狠,我的刀和盾賣得越好。

  等你們咬累了,咬窮了,回過頭一看——我不光賣刀賣盾給你們,還借錢給你們買我的刀盾。

  鄭吉說道:「楊先生,鄭國的道理本侯聽懂了。可匈奴不是晉楚,咱們也不是鄭國。匈奴人打完了,會回過頭來打咱們。」

  「所以不能讓他們打完。」

  桑弘羊拿出第四枚銅錢,「有一種商人。他不種地,不織布,不打鐵,什麼都不做。他只做一件事——借錢。」

  「借給誰?借給打仗的人。春秋的時候,吳越爭霸,越國打吳國,打了十幾年。越王勾踐哪來的錢?跟商人借的。商人借錢給越國,越國拿什麼還?拿打贏之後的鹽鐵之利還。可鹽鐵還沒挖出來,錢先要花出去。花出去的錢,買了糧,買了鐵,買了馬,買了兵。這些東西,從哪兒來?還是從商人手裡來。」

  他的手指在第四枚銅錢上輕輕一點。

  「商人左手借錢給越國,右手賣糧賣鐵給越國。越國花商人的錢,買商人的貨,打吳國。打完了,欠商人一屁股債。鹽鐵之利,全歸了商人。越國流了血,商人賺了錢。」

  帳中死寂。

  鄭吉的瞳孔微微收縮,他似乎想通了一些。

  張順張著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石稷抱著膀子,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霍平坐在案後,沒有說話。


  他想起了戰爭債券,眼前楊先生就是把戰爭本身變成一門生意。

  參戰各方花的每一文錢,買的每一粒糧,打的每一把刀,都有人在背後賺錢。

  而那個賺錢的人,不站在任何一方,卻從所有人口袋裡掏錢。

  「楊先生。」

  霍平遲疑道,「這套法子,怎麼用在匈奴身上?」

  「三步。」

  桑弘羊把四枚銅錢排成一條直線,「欲取先予,右谷蠡王不是要正統的名聲麼,我們不能直接宣布他們是正統,而是要先給予認可。給他們一個盟友的身份,侯爺之前不是說加盟麼,這個加盟有點意思。

  別人加盟我們是收錢,可是右谷蠡王沒有那麼多錢,那就同意讓他先欠著。然後我們給貨物,允許他用馬場或者什麼資產來抵押。這樣一來,他們不用花錢,立刻就能拿到物資。在大漢身上拿到這麼多好處,右谷蠡王就有實力挑戰壺衍鞮了,而我們得到右谷蠡王的抵押資產。」

  張順和石稷沒聽懂,張順反問:「這樣一來,我們不是虧了麼?」

  霍平卻聽明白了,桑弘羊說的是資產抵押。

  聽起來好像等於輪台這邊吃虧了,借了錢出去。

  可是真正惡毒的就是這個資產抵押,只要匈奴的仗繼續打下去,他們的資產就要陸續進入輪台的手中。

  雙方打得越狠,資產流失越多。

  這樣他們就失去了生路,只能不斷地抵押。

  果然,桑弘羊說道:「第二步,收流民。壺衍鞮那邊,咱們不收他的馬,收他的人。草原上活不下去的窮人,來輪台種地。種出來的糧,咱們賣給右谷蠡王。右谷蠡王拿什麼買?拿從壺衍鞮那裡搶來的馬和皮子買。

  他搶壺衍鞮的馬,賣給咱們,咱們給他糧。他拿糧餵飽了自己的兵,再去搶壺衍鞮。轉來轉去,壺衍鞮的馬越來越少,人越來越少。右谷蠡王的兵越來越多,可他的草場、礦山、商路,一樣一樣都抵給了咱們。」

  他的手指從第二枚劃到第三枚。

  「第三步,收五銖錢。匈奴人打來打去,打到最後,會發現一件事——他們手裡攥著的,全是大漢的五銖錢。馬換了五銖錢,皮子換了五銖錢,牛羊換了五銖錢。五銖錢能買糧,能買茶,能買鹽,能買鐵。他們覺得五銖錢好用,覺得攢五銖錢就是攢家底。可他們忘了——」

  他把第四枚銅錢翻了個面,背面朝上。

  「五銖錢是咱們鑄的。」

  隨著桑弘羊這最後一句,所有人才恍然大悟。

  鄭吉震驚地看著桑弘羊,這位御史大夫的手段,堪稱絕殺。

  不愧是能夠退出算緡、告緡的狠人。

  鄭吉看向桑弘羊的目光,更加恭敬。

  霍平則是想到了更多,作為現代人,完全能夠理解桑弘羊這套東西。

  正因為能理解,才覺得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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