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天下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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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翁歸靡沉默了很久。

  霍平坐在案後,手按在劍柄上,沒有催促,但是他也沒有把劍收回劍鞘。

  萬一等會,還能用上呢。

  他看了一眼劉徹。

  劉徹靠在角落裡,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可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又一下。

  霍平心裡好笑,這老頭說他祖上是個潑皮混混,估計沒有撒謊。

  就剛剛那番硬懟翁歸靡,頗有豪俠之風。

  他甚至覺得,若是自己真的砍了翁歸靡,這小老頭恐怕眼睛都不眨一下。

  翁歸靡終於抬起頭。

  他的臉色灰敗,像大病了一場,可眼神里有什麼東西變了——不是屈服,是一種認清了現實之後的疲憊。

  「寡人答應。」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夫人去輪台慰問。寡人派使者隨行,對外就這麼說。」

  他頓了頓,看著霍平,「天命侯,寡人把話說在前頭。公主去了輪台,若是出事,寡人不會善罷甘休。」

  霍平聞言,只是淡淡地說道:「大漢的男人,會保護女人。」

  此話一出,翁歸靡臉上閃過了惱怒,可也無可奈何。

  難道他真敢直接對霍平動手?

  且不說外面陌刀隊,能不能放自己離開。

  就說霍平如今在西域如日中天,自己要是對他動手,就立了一個強敵。

  匈奴如今大單于壺衍鞮,不也在他胯下鑽過。

  這麼一想,自己倒是比壺衍鞮的處境好多了。

  翁歸靡沒有再說什麼。

  他站起來,走到帳門口,掀開帘子。

  他站了片刻,頭也不回地走了。

  ……

  解憂公主離開的時候,霍平帶人護送。

  陌刀隊成員全副武裝,一個個宛若天神下凡。

  整齊劃一的步伐,比任何儀仗隊,都要令人感到震撼。

  赤谷城的城門洞開著,無數民眾遠遠看著。

  解憂公主騎在馬上,穿著一身胡服,外面罩了一件漢家的斗篷,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妝。

  出了城門,走上山坡,解憂公主勒住馬。

  她回過頭,望著赤谷城。

  紅石牆泛著暗沉的光,王帳頂上的金色狼頭旗在風中輕輕飄著。

  她看了很久。

  十多年了。

  從少女到婦人,從滿懷希望到心灰意冷。

  她在這裡嫁人,在這裡送走了丈夫,在這裡被排擠。

  她以為自己會恨這個地方,可此刻真要走了,心裡卻空落落的,說不上是恨還是別的什麼。

  「夠了。」

  她輕聲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被風吹散的沙。

  她轉過身,一夾馬腹,朝山下走去。

  沒有再回頭。

  霍平在山腳下等著。

  看見解憂公主下來,他迎上去,拱了拱手。

  「公主,路上辛苦了。」

  解憂公主看著他,看著那張與記憶深處某個人極其相似的臉,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侯爺辛苦。」

  隊伍上路了。

  三十幾個人,加上解憂公主和她的侍女,加上劉徹和他的五個侍衛,四十出頭,沿著來時的路往輪台走。

  不過就在他們剛剛離開赤谷城沒多久。

  一行人策馬揚鞭,也離開赤谷城。

  霍平看到,為首一人正是呼延雲。

  似乎是看到霍平等人,呼延雲這一支人停了下來,兩邊遙遙相望。

  雙方的目力不錯,霍平與呼延雲隔空對視。

  呼延雲沒說什麼,她只是微微一笑,然後帶人離開。

  她這一行人,並沒有帶上那位王庭使者。


  二十多天後,隊伍終於回到了輪台。

  遠遠地,就能看見輪台的城牆。

  土牆不高,可在戈壁上拔地而起,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劍。

  城牆上的大漢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紅底黑字,寫著「漢」字。

  城門口站滿了人。

  張順提前趕回來,通知莊戶們等待在這裡。

  就連一些俘虜,也規規矩矩地在遠處做好迎接。

  大漢公主前來慰問,這可是大事。

  解憂公主勒住馬,看著那座城,看了很久。

  「這就是輪台?」

  霍平點了點頭:「這就是輪台。」

  解憂公主翻身下馬。

  她走到城門口,彎下腰,蹲在地上,雙手捧起一把土。

  土是褐色的,有些干,可她能聞到一股麥秸的味道,還有水渠的潮濕氣。

  她捧著那把土,看了很久。

  「這是大漢的土?」

  霍平也下了馬,走到她身邊。

  漢人對土是有著莫名感情的,因為這土承載著生機、希望,也承載著一個王朝的命運。

  霍平點了點頭:「如今,輪台這些土,都是我們大漢的土。您來到輪台,算是來到了前往大漢的第一站。臣已經去信到朝廷,闡明您要回大漢之事,想必很快朝廷就會來接您。」

  歷史上解憂公主七十多歲才回到了長安,將一生都奉獻給了烏孫與大漢。

  或許在這個世界,解憂公主沒有做那麼多的事情,霍平卻仍然敬重她。

  解憂公主抬起頭,看著霍平。

  陽光照在她臉上,照在那些皺紋和幾許白髮上。

  她笑了:「我感覺已經回家了。」

  夕陽西下,天邊的雲被燒成了暗紅色。

  輪台城牆上,大漢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紅底黑字,像一團燃燒的火。

  桑弘羊在輪台方向看著這一行人,心中不由觸動。

  他把目光從城門口移開,望著遠處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麥田。

  麥浪一波一波地湧向天邊,水車還在吱呀吱呀地轉,渠水嘩嘩地流。

  炊煙從土坯房頂上升起來,歪歪扭扭的,被風吹散。

  他忽然想起長安。

  想起未央宮前殿那些朱紅柱子,想起朝會上那些永遠說不完的爭論,想起自己算了一輩子的帳。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跟著陛下南征北戰,看著這個帝國從文景之治的積蓄中走出來,一步步打出了大漢的威風。

  那時候他以為,這就是天下。

  後來他老了,以為天下就是帳本上的那些數字,是鹽鐵官營的利潤,是西域商路的稅收,是朝堂之上的爾虞我詐。

  可是第一次,桑弘羊在一個女人身上,看到了天下二字的重量。

  桑弘羊把目光移向劉徹。

  舊氅裹著劉徹瘦削的身軀,白髮在風中飄著。

  他站在那裡,像一個普通的富家翁,可桑弘羊知道,那雙眼睛裡裝著的,是大漢五十多年的江山。

  他忽然開口,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自言自語:「天下二字,重於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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