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宛若做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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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實冠軍侯逝世的時候,劉解憂才三歲左右。

  不過她當時在長安,自然聽說過冠軍侯霍去病。

  而霍去病的兒子霍嬗,她也是認識的,也因此見過不少霍去病的畫像。

  在她們這一代人心中,冠軍侯那是傳奇的存在。

  年輕人心目中的偶像。

  誰曾想,霍平與劉解憂童年偶像簡直一模一樣。

  霍平站起身行禮:「臣霍平,拜見公主。」

  解憂公主站在那裡,像一尊石像。

  她看著霍平,看著那張與記憶深處如此相似的臉,眼眶不由的一紅。

  「霍……霍家人?」

  她的聲音發顫,感到一種莫名的親切感。

  劉解憂第一感覺就是大漢竟然派霍家人來見自己,這種被重視的喜悅,令她險些落淚。

  霍平沒有解釋,只是輕聲說了一句:「臣是大漢的人,也是從長安過來的。」

  解憂公主連連點頭:「好,真好。」

  哪怕是他鄉遇故知,她仍然保持著大漢公主的儀態。

  因為她在這裡不僅是大漢公主,更是代表大漢的形象。

  十多年了,她在烏孫待了十多年,見過匈奴的刀,見過烏孫人的冷眼,見過丈夫的離去,見過身邊的人一個個被調走。

  哪怕經歷如此多,她仍然頑強堅強,堅持大漢風骨。

  此刻,看著這個從大漢來的人,看著這張臉,她忽然覺得,那十多年的委屈、孤獨、恐懼,全涌了上來,堵在喉嚨里。

  「十多年了。」

  她話語中有些哽咽,「我終於等到大漢的人了。」

  帳中沒有人說話。

  翁歸靡看著自己的妻子,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呼延雲端著酒碗,沒有喝,目光落在解憂公主身上,又移開,不知道在想什麼。

  霍平站在那裡,等解憂公主恢復情緒,才輕聲說了一句:「公主,臣來了。大漢來了。」

  這也是當著眾人的面告訴解憂公主,自己代表大漢,就是她的底氣。

  他也希望儘自己之力,讓這位歷史上有名的和親公主的處境,能夠好一些。

  解憂公主聽明白了這話的意思,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挺直了腰背。

  她又變回了那個嫁到烏孫十多年、從不低頭的大漢女兒。

  翁歸靡輕咳了一聲,打破了沉默。

  「天命侯遠道而來,公主也見了。寡人讓人安排住處,侯爺先歇息。敘舊的事,自然有的是時間。」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匈奴使者,又看了一眼霍平。

  「還有,寡人的帳中,不想見血。」

  霍平拱了拱手:「昆彌放心,本侯不是來惹事的。」

  他轉過身,看著解憂公主,聲音溫和了許多:「公主,臣這幾日都在驛站,還有一故人想要見您。」

  解憂公主聽到故人,有些遲疑,不過還是點了點頭,眼眶還是紅的,可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那是十多年來,她第一次在烏孫王帳里,露出了一絲真正的、發自心底的笑意。

  霍平轉身走出帳外。

  張順跟在後面,出了帳門,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侯爺,剛才那匈奴使者——」

  「不用理他。」

  霍平大步往前走,「一條狗而已。狗叫得凶,是因為主人牽著。主人鬆了繩子,它就不敢叫了。」

  張順想了想,覺得這話有道理。

  ……

  夜。

  赤谷城的月亮又大又圓,照得王帳頂上的金色狼頭旗泛著慘白的光。

  驛館在城東,離王帳不遠,是一排土坯房,院子不大,牆角堆著幾捆乾草。

  解憂公主來的時候,身邊只帶了一個侍女。

  她換了一身更素淨的衣裳,頭髮還是梳得整整齊齊,臉上沒有妝。

  月光照在她臉上,眼角那些細紋比白天更明顯了些。


  「天命侯,故人何在?」

  解憂公主已經了解了霍平的身份,不過仍然覺得他很親切。

  霍平在院門口迎她,引著她往裡走。

  走到最裡面那間屋子門口,他停下腳步,側身讓開。

  「公主,故人在裡面等您。臣在這裡,不讓其他人打擾。」

  解憂公主看了他一眼,心裡好奇,不過嘴上沒有問。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裡只點了一盞油燈,燈光昏黃,照在一個人的背影上。

  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深衣,頭髮花白,背微微有些駝,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老樹。

  他轉過身來。

  解憂公主看著那張臉,瞳孔猛地收縮。

  她的腿軟了,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去。

  嘴唇在抖,手在抖,整個人都在抖。

  這遠比看到霍平,還要震驚。

  或者說,這完全是兩把事。

  「陛……陛下……」

  解憂公主甚至覺得自己記憶是不是出錯了。

  一個和冠軍侯一模一樣的人突然出現,現在又是與陛下一樣的人突然出現。

  可是與冠軍侯長得像能理解,誰敢跟陛下長得像啊。

  這個人可是大漢的至尊。

  哪怕解憂公主見陛下最後一面是十多年前,已經隔了十年。

  又聽說陛下已經駕崩了。

  按說一個年邁的劉徹站在她面前,她也會有些疑惑。

  然而,解憂公主畢竟是皇室宗親,眼前這個人的氣質在這裡,絕不是相貌相似而已。

  劉徹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看著她,看著這個十多年前被他親手送出長安的小姑娘,看著這個從少女變成婦人、從婦人變成被遺忘在異國他鄉的大漢公主。

  看著她眼角那些細紋、鬢邊那些白髮、眼底那些藏了十幾年的疲憊和委屈,劉徹微微嘆息一聲。

  「解憂。」

  他叫了她的名字,聲音不大。

  解憂公主再沒有絲毫懷疑,直接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她伏在地上,額頭觸著冰涼的地面,肩膀劇烈地抖著,淚水從眼眶裡湧出來,浸濕了面前的土磚。

  「臣妾……臣妾叩見陛下。」

  劉徹走過來,彎下腰,伸手扶住她的手臂。那隻手很瘦,瘦得像枯枝,可很穩。

  「起來。」

  解憂公主站起來,腿還在抖,站不穩,可她咬著牙,不讓自己倒下去。

  她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劉徹,那張蒼老的、滿是皺紋的臉,曾經君臨天下的臉。

  「陛下,您……您……」

  解憂有很多想要問的,例如死而復生,例如怎麼來到西域……

  可是她覺得問出來不合適。

  只能最終說道:「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

  劉徹微微一笑,「原本歸隱之後,這天下朕再也不想見熟人了。可是來到西域,還是忍不住過來看看你。這麼多年,苦了你了。」

  解憂公主的眼淚徹底崩了出來,看著這個曾經的君王,看著這張她從小敬畏的臉,各種複雜的情緒全涌了上來,化成淚水,怎麼也止不住。

  「陛下……臣……」

  劉徹拍了拍她的肩膀:「今日沒有君臣,只有你我父女。你是大漢公主,就是我的女兒!父親來了,沒人能欺負你。」

  劉解憂撲通跪在地上,拉著劉徹的衣角再度痛哭出聲。

  作為宗親之後,作為罪臣之女,劉徹的認可,在她心中如神聖。

  解憂公主搖了搖頭,拼命搖頭。

  「不苦,女兒不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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