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曾經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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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揭牌的熱鬧漸漸散去。

  佃戶們扛著鋤頭回了地里,流民們揣著剛領的糧食三三兩兩離開,那些小地主一邊走一邊回頭,臉上滿是對未來的希望和暢想。

  屯田莊門口漸漸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新匾的聲音,和遠處工坊傳來的隱約錘聲。

  「侯爺。」

  張順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霍平回過神,轉頭看他。

  張順朝遠處努了努嘴:「那邊有個人,站了快一個時辰了。從開始到現在,一動不動的。」

  霍平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人群散盡的街角,果然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半舊的褐衣,風塵僕僕,滿臉滄桑,卻站得筆直,像一根釘在地上的木樁。

  霍平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只一眼,便認了出來。

  是他。

  那個在樓蘭城外,被他從匈奴人刀下救出來的商賈。

  那個後來傾盡家財,為趙破奴的八百死士做嚮導,直搗龍城、立下大功的漢子。

  被封「忠義郎」的張駿。

  (西漢散官制度是古代中國官僚體系的重要組成部分,散官作為表示官員等級的稱號,與職事官相對,僅有官名而無固定職事。

  後經過考證,散官是對漢代像是郎官一類的統稱,在西漢時期人家不稱散官。就是有散官這個東西,但是人家不稱散官。所以在這裡更正一下,後面就稱忠義郎了。)

  漢代商人雖經濟富足但社會地位低下,」賈人不得衣絲乘車」,被歸為」賤類」。

  被封為」忠義郎」意味著,張峻被官方正式認可為」良人」身份,徹底擺脫了」賤籍」的束縛。

  甚至如果他願意來長安,可以參與朝會、獲得皇帝召見,這是普通商人夢寐以求的機會。

  只不過據霍平所知,張峻應該是留在敦煌郡。

  卻沒想到,他來到了潁川郡找自己。

  這一路上危險就不說,光是路途時間就要將近兩個月。

  霍平大步走過去。

  張峻見他走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觸地,聲音沙啞卻洪亮:「小人張駿,叩見侯爺!」

  霍平一把扶起他,上下打量。

  張駿瘦了,黑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吃了不少苦頭。

  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亮得嚇人,裡面燃著一團火。

  「忠義郎。」

  霍平熱情相迎,「你怎麼來了?」

  張駿看著他,眼眶泛紅:「侯爺,小人在敦煌郡聽說您屯田潁川郡的時候,就往這裡來了,一路風塵,特來投奔。」

  霍平微微一怔。

  算算時間差不多,霍平是從敦煌郡到長安方才受封天命侯。

  這個消息傳到敦煌郡,也要有一定的時間。

  張峻差不多是得到消息之後,立刻整頓,然後就趕了過來。

  前後三四個月的時間,正好到了自己這邊。

  這份決絕,也讓霍平動容。

  張駿繼續道:「侯爺在樓蘭救過小人的命,小人在龍城立的那點功,也是托侯爺的福。如今小人攢了些錢,身份也有了不同,可以說光宗耀祖。但是心裡一直記著一件事——」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小人的命,是侯爺給的。這恩,得還。」

  霍平靜靜地看著他,沒有說話。

  張駿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侯爺,小人今天來,還有一件事要告訴您。」

  他朝四周看了看,確認無人,才湊近一步,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我在路上就聽說,侯爺要去西域重走商路。西域那條路,比您想的要險得多。」

  霍平的目光微微一動。

  張駿繼續道:「小人在敦煌聽到風聲——由於樓蘭歸順大漢之後,絲路再度暢通。這條路也引起一些馬賊的注意,這些馬賊背後可能有西域小國支持,是商路不小的阻礙。

  還有匈奴的餘孽也摻和進來了,他們對漢人天然存在敵意。既然我在路上得到消息,想必侯爺要去西域,這些勢力肯定也知道了。他們恨您入骨,恨不得食您的肉。」


  霍平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張駿見他不說話,急了:「侯爺,您別不當回事!我找行商的人打聽過了,那些人不是普通的馬賊,他們有弓有馬,有幾百號人,還有內應!您這一去,凶多吉少!」

  霍平終於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張郎,你說的這些,本侯也能猜到。我這顆頭顱,怕是西域這條路上非常值錢。」

  張駿愣住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不知道該說什麼。

  霍平看著他,忽然笑了笑。

  風輕雲淡。

  張駿心裡一顫,他自然見過這樣的笑容。

  樓蘭國的時候,壺衍鞮逼迫霍平殺漢商效忠。

  霍平寧死不屈,最終一個人殺到壺衍鞮面前。

  之後又是用手溫酒,化解壺衍鞮對他的警惕。

  當時霍平的臉上,就是淡淡的笑容。

  誰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想的,直到樓蘭國天翻地覆,霍平率領三千人對戰匈奴五萬人。

  所有人才能理解,這位天人心中,藏著怎樣的丘壑。

  所以再一次看到霍平的笑容,張峻的心也安穩了下來。

  「忠義郎。」

  霍平緩緩開口,「本侯問你一句話。」

  張駿挺直腰杆:「侯爺請問。」

  霍平直視他的眼睛:「這條路,你敢再走一趟嗎?」

  張駿愣住了。

  他想起樓蘭城外的血戰,想起白龍堆的追殺,想起龍城城下那面染血的「霍」字旗。

  那些日子,他每一天都在刀尖上滾,每一天都不知道能不能見到明天的太陽。

  他怕過。

  誰不怕呢?

  可此刻,看著霍平那雙平靜的眼睛,他心裡那點怕,忽然就散了。

  張駿「撲通」一聲再次跪倒,深深叩首:「侯爺敢走,小人就敢走!」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像鐵錘砸在砧上。

  霍平彎下腰,雙手把他扶起來。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但那個字里,有信任,有託付,有千鈞之重。

  陽光照在兩人身上,在地上投下兩道長長的影子。

  遠處,工坊的錘聲叮叮噹噹,一聲接一聲,像是在為這場重逢敲著節拍。

  張順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轉過頭,望向遠處。

  遠處劉徹正在監督新改造的馬車運行,他似乎也注意到了這邊。

  他的目光,遙遙看了過來。

  看到這邊情況,他只是微微一笑,然後繼續監督馬車。

  另一邊,諸邑一身勁裝正在練習弓箭。

  她與姐姐陽石不同,活潑好動。

  現在看起來,更像一名女將軍。

  莊戶們還在操練,在練武場上閃躲騰挪,列著各種陣法。

  張順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風從西邊吹來,帶著沙漠的氣息。

  那裡,有未知的路在等著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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