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共存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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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劉徹的問題,劉據深吸一口氣,做出不以為然的神色:「陛下明鑑,西域邊陲之地,蠻夷愚昧,少見多怪。霍平不過通曉些尋常人不懂的技藝,便被他們傳得神乎其神。所謂『天人』,不過是些人胡吹罷了。」

  其實縱觀歷史,也只有一個曹仁被稱為天人將軍。

  而曹仁稱為天人將軍無事,也是當時皇帝基本上成了傀儡。

  曹仁又是曹操的宗族從弟,而且還是心腹大將。

  曹仁被稱為天人,天子也不敢說什麼。

  而且一個算不得頂級名將的人,號稱天人將軍,不過是名頭而已。

  而現在,面對集大權於一身的劉徹,劉據本能為「天人」二字感到恐懼。

  這兩個字包含了對皇權的冒犯,更包含了致命的威脅。

  「胡吹?」

  劉徹忽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卻讓劉據脊背發涼。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緩緩展開:「那你告訴朕,這是不是也是『胡吹』?」

  劉據定睛一看,只見那帛書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原料、工序、圖示……分明是一套完整的改良造紙之法!

  他露出一絲疑惑。

  劉徹將帛書遞給他,淡淡道:「這是霍平今日離宮之後,親手交給朕的。他說改良後的紙,造價低而且能夠用於書寫保存。」

  劉據手捧帛書,一時竟不知如何言語。

  劉徹看著他的反應,繼續道:「造紙之術,若真能推行天下,輕便廉價,利於書寫傳播。往後讀書人著書立說,學子抄錄經典,朝廷文書往來,皆可棄簡用紙。此物若成,將改變天下,澤被千秋。」

  他盯著劉據的眼睛:「霍平有這等大能,豈是裝神弄鬼的普通技藝可比?更遑論,他的農莊還是朕給建的,裡面的東西想必你也有所見吧。」

  劉據喉結滾動,說不出話。

  劉徹卻又拋出一句,如同驚雷:「朕還知道,他有知曉未來的能力。」

  劉據猛地抬頭,臉色驟變。

  這一點,劉據實際上已經有所察覺了。

  作為儲君,劉徹為劉據建博望苑,他見過無數奇人異士。

  對於這些人的能力,劉徹也是能夠洞悉一二。

  霍平與這些人絕對不同。

  霍平分明對西域不怎麼了解,他卻偏偏知道尉屠耆最終能夠登上王位。

  還有他對日逐王、壺衍鞮的態度,都是存疑的。

  但是從最後來看,他做事必成,仿佛有著極深的遠見。

  劉據作為儲君,自然知曉天下大事。

  有時候與霍平聊天,也能察覺到他對歷史走向的精準判斷。

  只不過這件事,他一直都沒有點破。

  卻沒有想到,自己父親早就洞悉了。

  劉徹看著他,目光中既有帝王的審視,也有父親的複雜:「他在西域所行種種,他在長安,對朕也曾預測一些事情,皆被驗證。甚至此次樓蘭之行,便是朕根據他的預測所行的險招……而這遠不是他預測的極限。」

  他緩緩說道:「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意味著他看得見朕看不到的東西,意味著他知曉朕死後……甚至更遠的未來會發生什麼。」

  劉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劉徹在他面前站定,低頭看著這個驚駭失色的兒子:「現在,你告訴朕——這樣的『天人』,該如何用?」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燭火搖曳,在劉據蒼白的臉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影。

  他低著頭,握緊那捲帛書,指節泛白。

  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殺。

  畢竟這樣的人,實在太恐怖了。

  如果這樣的人與自己為敵,自己能否戰勝他?

  若是他想要攪起風雲,自己如何阻攔。

  這不是劉徹覺得他該殺,而是劉據都已經察覺到了霍平的巨大危險。

  可是想起與霍先生相處的種種,這個殺字,他萬萬說不出來。

  良久,他緩緩抬起頭。


  眼中雖有驚駭,卻沒有恐懼。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卻漸漸平穩:「臣……臣確不知霍平有這等神通。但陛下既然問了,臣便斗膽,說說自己的愚見。」

  劉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劉據深吸一口氣:「霍平此人,臣以為……不可制,不可壓,不可強用。」

  「哦?」

  「他有大能,能造紙,能制火器,能知未來。但陛下您看,他做這些事,是為了什麼?造紙術,他傳給『朱家』,希望造福天下。火器之術,他在西域研究製造,卻又將秘方給予我與衛伉。知曉未來,他仍然關心大漢朝廷。」

  劉據的聲音漸漸堅定:「他做這些,不是為了權勢,不是為了富貴,只是……只是想讓這世間好一些。這樣的人,你若去壓他、制他、強逼他為你所用——他或許不會反抗,但心冷了,便再也不會掏出那些真正寶貴的東西。」

  他看著劉徹,目光坦誠:「臣以為,對他,最好的辦法是——與之共存。」

  「共存?」

  「是。」

  劉據點頭,「給他足夠的空間,讓他做他想做的事。他想閒雲野鶴,便許他不預常朝。他想傳術於人,便由他去傳,只要傳在中原,傳給漢人即可。

  他若願意獻策,便虛心納之。他若不願入局,便不勉強。不以君臣之禮苛求他,不以帝王之術算計他,只當他是……一個可以信任的朋友,一個願意為這天下出力的赤誠之人。」

  他頓了頓:「陛下,霍平這種人,你對他真心,他便還你十倍真心。你對他算計,他便……雖不會害你,卻也不會再靠近你。」

  劉徹聽完,沉默良久。

  他望著劉據,望著這個他曾經覺得不類己的兒子,眼中情緒複雜難明。

  終於,他緩緩開口:「你說得……勉強算合格。」

  劉據一愣。

  劉徹走回御案後,坐下,疲憊地揉了揉眉心:「你對霍平的判斷,沒有錯。這樣的人,確實不可強用。與之共存,給他空間,讓他自在地發揮那些大能——這是上策。」

  他抬眼看向劉據:「但你可知,為何只能算勉強合格?」

  劉據垂首:「臣愚鈍,請陛下明示。」

  劉徹沉默片刻,緩緩道:「因為你在回答朕的詢問時,仍是以太子的身份,而非天下之主。」

  劉據心頭一震。

  「太子想的是如何與霍平相處,如何讓他安心,如何不寒了他的心。」

  劉徹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而天下之主,想的是——如何讓這樣的人,心甘情願為這天下、為這萬民,發揮他最大的價值。」

  他看著劉據,目光深邃:「共存,只是手段,不是目的。霍平是寶物,但寶物只有用在恰當的地方,才能真正發光。你讓他閒雲野鶴,他或許會造紙,會傳術,會做一些零零碎碎的好事。但若你讓他心甘情願地……去為這天下謀劃更長遠的事呢?」

  劉據怔住了,他確實不知道如何才能做到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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