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皇帝也沒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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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霍平也就是半吊子水平,他完全是侃大山。

  只不過他說的畢竟是歷史,又不是野史。

  這些話,只要不是九漏魚,基本上能說出一些歷史大勢的。

  劉徹聽得心裡七上八下。

  他不得不承認,霍平的很多理念,是他聞所未聞的。

  但是仔細聽起來,確實有一番道理。

  至於一些根本與本朝不符合的,劉徹也就選擇性沒聽。

  酒過三巡,劉徹看霍平差不多已經醉了,只能準備起身告辭。

  不過起身之後,劉徹又問道:「之前你跟我說長安有大劫,涉及巫蠱。我想問,就沒有人能避免這樣的災禍麼,如果當今陛下思維清明,是否能避免災難?」

  這才是劉徹心中,最大的問題。

  霍平搖了搖頭,這可是千古死局,誰有那個牛逼,能避免這個災難?

  霍平坦誠說道:「巫蠱之事,歷代皆有,而其所以能釀成大禍,往往不是因術法靈驗,實因它恰似一面鏡子,照出的乃是人心深處的恐懼與權欲。尋常百姓家若有齟齬,至多口角相爭。而高門大戶乃至天家宮廷則不然。

  位越高,權愈重,其所懼者便愈多——懼失權,懼背叛,懼暗箭,尤懼『邪祟』。身居九重之人,耳目雖廣,卻難事事親見。風吹草動,經層層傳遞,入耳時或已面目全非。此時,若有心之人,投其所懼,呈上所謂『詛咒之跡』,便如乾柴遇星火。」

  這是站在當今皇帝角度去說的。

  劉徹反問:「那如果九重之人耳聰目明又有理智呢?」

  霍平卻說道:「朱家主可知,為何高樓廣廈之上,往往風聲最疾,寒意最甚?」

  劉徹微微蹙眉:「高處風大,自然之理。」

  霍平緩緩道,「風疾,則傳入耳中的聲音便容易扭曲呼嘯,難辨真偽。寒重,則身處其中的人便倍感孤冷,易生猜疑。當今陛下……便是坐在天下至高的那座『樓台』上的人。更何況,有些人本就擅長察言觀色,揣摩上意,專以當今陛下所憂所懼為進身之階。

  當然,當今陛下若聖體康健,神思清明,或能明察秋毫,洞悉其中關節。一旦聖體欠安,或者被假象干擾心緒不寧,那高處的『寒風』便會格外刺骨,傳入耳中的『鬼嘯』便會格外逼真。屆時,有的是人樂於為陛下提供『巫蠱證據』。

  而當今陛下身處孤寒,亦可能……需要相信確有『巫蠱』,方能解釋內心的不安與身體的病痛,方能找到宣洩怒火與鞏固權柄的靶子。兩相疊加,漩渦自成。一旦啟動,便難由個人意願左右,只會越卷越大,直到將許多本無關的人吞噬進去。」

  霍平說到這裡嘆了一口氣:「皇帝高於眾生,在眾生心中為神。可是當他把自己當成神,那麼就是災難。這樣的理智,幾乎不可能。」

  這番解釋,又加入了一些人為因素進去了。

  霍平沒有說「不可避免」,但他描繪的這幅「高處生態」與「惡性互動」的圖景,比直接斷言更讓劉徹感到寒意。

  這幾乎是在剖析他作為帝王的處境與心理弱點。

  劉徹久久無言。

  霍平的話,像一把冰冷而精準的解剖刀,將他內心深處那份唯我獨尊之下隱藏的孤獨、猜疑以及對衰老病痛的隱隱恐懼,連同帝國權力運行中那些陰暗的潛流,一併剖開,晾在眼前。

  沒有指責,只有洞悉與悲憫。

  他得出一個結論,一旦劫難形成,皇帝也沒有辦法。

  劉徹想起了甘泉宮的方士咒語,想起了江充呈報茂陵空棺時那急切的眼神與指向太子的指控,想起了蘇文等人平日裡殷勤卻閃爍的面孔……

  甚至,想起了自己病中那些煩躁與莫名的怒火。

  「高處不勝寒……」

  劉徹低聲重複著這五個字,仿佛第一次真正品味出其中的滋味。

  那不僅是物理上的高度,更是權力巔峰帶來的信息扭曲、情感隔離與巨大的認知風險。

  他以往只覺掌控一切,此刻卻驚覺自己可能一直生活在某種被精心篩選,甚至刻意製造的「寒風」與「雜音」之中。

  他看向霍平,這個年輕人不僅給了他馬鐙、豆油、石磨這些實在之物,更給了他一面照見自身與帝國權力核心困境的「鏡子」。

  這鏡中的景象,令人不寒而慄。


  「受教了。」

  劉徹看著已經八分醉的霍平,心中感慨萬千,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外面風大,你就不要送了,保重好身體。」

  說罷,獨自一人離開。

  衛伉見劉徹出來,臉色異常沉凝,不敢多問,默默跟隨。

  兩人一同隱沒在黑夜中。

  ……

  從朱霍農莊趕回甘泉宮,劉徹立即召見金日磾。

  此刻的劉徹雖未完全康復,但精神已顯清明,只是那雙眼眸深處,沉澱了更多難以言喻的思慮與審視。

  金日磾入殿,依禮參拜,神色恭謹如常,卻比往日更多了一份不易察覺的凝重。

  見陛下病情好轉,他趕忙賀喜陛下康復。

  劉徹平靜道:「朕,病已去了。」

  金日磾敏銳地感覺到,陛下此番病後,氣度愈發沉凝難測。

  劉徹凝視著他:「起來吧,你是不是有什麼事情想要與朕說的?」

  這問話範圍極廣,意味深長。

  這就是帝王心思,有些事情明明知道,但是卻不說。

  金日磾心知肚明,陛下真正想問的,絕非尋常政務。

  他略一沉吟,決定從最震撼處說起:「陛下,臣……多日前曾私下再訪朱霍農莊,見過那霍平。」

  劉徹眸光一閃,不動聲色:「哦?他又有什麼新奇的莊稼把式,或……別的什麼話說?」

  金日磾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借這股氣力說出驚人之語:「他所言,無關農事。他對臣……預言了一場即將席捲長安的滔天劫難,其名為『巫蠱之禍』。」

  「巫蠱……之禍?」

  劉徹緩緩重複這四個字,這與霍平所論的「高處不勝寒」及巫蠱之理隱隱呼應,但更為具體、更為駭人。

  「是。」

  金日磾聲音低沉,字句清晰地複述,「霍平言道,此禍已有端倪。其第一個關鍵節點,便是……公孫太僕之被捕。他說,此事絕非孤立的貪瀆,而是一張巨網開始收緊的信號。」

  劉徹眼神驟冷。

  公孫敬聲下獄,他自然知曉,目前只以挪用北軍錢糧論處。

  金日磾繼續道:「霍平預言,公孫丞相愛子心切,為救其子,必將行一步昏招——主動向陛下請纓,抓捕那久未歸案的陽陵大俠朱安世,意圖以此功抵子之過。」

  劉徹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玉幾。

  公孫賀的確如此做了,此事他也知道,符合這老傢伙惶急下的心態。

  沒想到,霍平竟然能夠預測此事。

  「然此乃取死之道。」

  金日磾語氣沉痛,「霍平斷言,那朱安世一旦被擒,深知自己必死無疑。為求報復,更為禍亂朝局以覓生機,他必將在獄中肆意攀咬。其口供,絕不會止於公孫敬聲之罪,而會如毒藤般蔓延,直指公孫丞相本人,言其父子交通匪類、詛咒聖上……

  甚至,霍平預言,火勢蔓延,將殃及池魚……有兩位公主亦難逃此劫,或將……殞命於此禍之中!」

  「哐當!」劉徹身旁案几上的藥碗被他的袖角帶倒,褐色的藥汁灑了一地。

  他猛地站起,胸膛起伏,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因震怒與驚駭湧上不正常的潮紅。

  公孫賀父子也就罷了,竟敢詛咒於朕?甚至牽連到他的女兒?!

  「荒謬!狂悖!」

  劉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

  金日磾渾身顫抖,他不知陛下是在罵霍平的預言,還是在罵預言中那膽大包天的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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