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這個莊主不大對勁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關中的冬,是潑了水的生鐵,硬且冷。

  北風如刀刮過渭水原野,捲起地上僅存的干雪末子,抽打得人臉生疼。

  馬蹄聲撕裂了凍僵的寂靜,一身狐裘的劉據與身穿深色羔羊皮裘的衛伉並行。

  後面跟著太子洗馬張賀,以及一些侍衛和博望苑遊俠。

  劉據那天生帶著貴氣的臉上,並無出外放鬆的笑容,反而如這天氣一般,沉靜中帶著凜冽。

  「霍光所說的農莊,應該就在前面了。太子可放慢速度,避免寒風傷了身體。」

  衛伉已經看到了農莊的輪廓,出言提醒。

  雖然霍光如今已是奉車都尉、光祿大夫,但是衛伉仍然直呼其名。

  霍光自從被霍去病帶到長安之後,便一直在衛家。

  在衛伉、太子據他們眼裡,哪怕霍光如今始終保持中立,可還是能看作自己人。

  聽了衛伉的話,劉據這才放慢了速度。

  他打量著眼前一切,緩緩開口:「據說陛下賜給這農莊主五千畝地,遷來五百戶流民。這樣的冬天,你我都難以忍受,何況那些流民。陛下對方士的寵信,似乎有些失去理智了。」

  這種行為,在劉據眼中與草菅人命無異。

  只不過,他也只能在衛伉面前說說。

  別人只知道太子監國多年,相當於二皇帝。

  可是衛伉等身邊人明白,太子的處境有多難。

  尤其衛伉被陛下免了爵位之後,太子更加小心謹慎,如履薄冰。

  從稱呼也能看出,太子年幼時,陛下稱呼他為據兒,劉據也向來私下只稱父親。

  可是近些年,陛下見到太子也只稱呼太子或者據。

  而太子也是陛下不離口。

  哪裡像是父子,已經慢慢淪為君臣了。

  劉據抱怨之後,立刻恢復了往日狀態:「此次暗訪農莊,吾等務必謹慎。孤相信霍光不會起禍心,只不過說這農莊關乎國運,怕是他的想法與姨父差不多,希望孤通過結交這些方士,取悅陛下。」

  提到這一點,劉據心中也是無奈。

  堂堂太子,竟然需要結交方士,簡直是恥辱。

  衛伉秉承了他父親性格里的忠誠。

  聽到劉據如此說,衛伉皺著眉頭:「此事哪裡需要太子,到時候我來看看這莊主什麼貨色。要女人我給女人,要錢財我給錢財,這些方士都是那個鳥樣。」

  劉據搖了搖頭,覺得衛伉想得太簡單。

  能夠讓自己父親隱姓埋名與之結交的方士,不會那麼簡單的。

  終於他們能夠完全看到農莊了。

  由於增加了四千畝下等田,農莊規模擴大了不少。

  一時之間,也只能拉起一些柵欄。

  所以劉據等人先是只看到了千畝荒地。

  劉據見到這個場景,不由想到飢腸轆轆,眼神麻木的可憐農戶。

  再靠近一點,突然荒地上出現一群人,而且正在往這邊跑。

  「太子且慢,這些流民像是來乞食的,當心有人居心叵測。」

  衛伉看到不少人,不由緊張起來。

  太子洗馬張賀也面露謹慎:「不會是逃莊吧,若是這麼多流民逃莊,那麼這朱霍農莊的莊主應當已經被殺了吧。」

  大規模逃莊是極為可怕的,他們將不是流民,而是暴民。

  侍衛與遊俠等,立刻擺開陣勢,做好防禦。

  然而等到那些人靠近,劉據等人才面露疑惑。

  因為這些人根本不是在逃跑而是排列整齊地跑步。

  他們跑得速度不快,但是動作整齊劃一,還有人喊著號子。

  「一二一……一二一……」

  「這……這是軍陣?」

  衛伉作為衛青長子,自然是進過軍隊的。

  可是漢軍訓練強調陣法、武藝、號令協同,但即便是最精銳的北軍八校或羽林孤兒,操練時也是以陣型變化、兵器格殺、騎射衝擊為主,伴有雄渾的鼓角與吶喊。

  像這樣數百人如同一個人,手腳擺動幅度、步伐距離,甚至抬頭角度都完全一致的跑步方式,是他們從未想像過的。


  除了號令和整齊的踏地聲,隊列幾乎不發出其他雜音。

  沒有交頭接耳,沒有抱怨喘息,只有一片沉默的、移動的肉體的森林。

  這種沉默,比喧囂的戰陣更令人不安,它暗示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紀律。

  這種「整齊」超越了戰鬥實用的範疇,呈現出一種冰冷、精確的視覺衝擊。

  劉據的關注點,則是在這些流民身上。

  劉據通過其他渠道得知,這農莊所有農戶都是流民遷移而來。

  流民在這個時代,就象徵著卑賤、危險、骯髒。

  但是眼前這些人,臉上沒有飢色。

  甚至在這樣的冬天,仍然衣著單薄,充滿力量感。

  更讓劉據等人意外的是,農戶看到他們後,並沒有自亂陣腳。

  為首一人繼續帶著眾人跑步,三個人列成一隊往這邊跑來。

  就算三人跑過來,仍然是按照一二一的節奏,步伐絲毫不亂。

  劉據等人下意識就挺直身子,似乎是被他們這種紀律所感染。

  三人停在劉據等人身前,為首一人四十來歲,正是劉狗奴。

  劉狗奴抱拳道:「請問各位郎君,來此何事?」

  衛伉能從他們身上,感受到一種軍旅之人的氣息。

  他好奇地問道:「我們從長安而來,拜訪霍莊主。請問,你們這是在做什麼?」

  劉狗奴渾身熱氣騰騰:「此為軍訓,是莊主為增強所有農戶體質所創。各位既然來拜訪莊主,請隨我來。」

  劉據等人紛紛下馬,牽著馬向農莊走去。

  步行一段距離後,看到一塊平整土地上,一群半大孩子正在整齊劃一地蹦蹦跳跳。

  劉狗奴自豪地介紹:「此為廣播體操,不僅孩子要跳,農莊五十歲以下農戶都要參與,可以活氣血,鍛鍊筋骨。」

  再往前一段距離,還有一群人排列成整齊的方陣,所有人挺胸抬頭、踢腿擺臂,保持著古怪的姿勢。

  他們的擺臂、踢腿,無論是角度還是高度,都是完全一致的。

  他們姿勢並不像鍛鍊,而是像一種神聖的儀式。

  「這叫踢正步,所有入莊農戶,要經過七天時間學習踢正步。莊主說,學習正步能夠磨鍊心性!」

  劉狗奴其實也不大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要練習這種步伐。

  不過在這農莊之中,莊主所說的話,那就是真理,就是聖旨。

  劉據看著所謂的正步,那種繃直膝蓋、高抬腿、用力砸地的動作,既不似衝鋒,也不似戒備,更不似任何已知的武技步伐。

  但它充滿力量感、節奏感和一種張揚的、壓抑的侵略性。

  那種整齊的韻律感,讓劉據等人都感到這些流民,身上滋生出一股神秘鐵血的氣質。

  衛伉則是低聲說道:「太子,這個莊主,不大對勁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