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4.婁曉娥下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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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院走廊的白熾燈亮得晃眼,高陽靠在牆上,盯著手術室那扇門。門上的紅燈亮著,「手術中」三個字刺得他眼睛疼。何雨水進去快一個鐘頭了,脾臟破裂,內出血,腹腔里積了差不多800毫升血。要不是他那幾針把命吊住,這姑娘等不到上手術台。

  肖長河從手術室里出來,摘下口罩。「脾臟保住了。裂口不大,縫上了。腹腔清理乾淨,沒感染。人沒事了。」

  高陽點點頭,沒說話。肖長河看著他。「你那個針法,叫什麼?」高陽說:「略懂。」

  肖長河愣了一下,苦笑了一聲,轉身走了。

  高陽站在走廊里,點了一根煙,沒抽,夾在手指間,看著煙霧慢慢升起來。他想起何雨水早上出門時推著那輛鳳凰自行車,車把鋥亮,輻條閃著光。那車是他幫她要的票,郵電局的自行車票,一張票比金子還金貴。她騎上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很淡,但真。現在那輛車車把歪了,輻條斷了,車座裂了一道口子,像個張嘴的魚,躺在地上。

  高陽把煙掐滅在牆上。

  傻柱那個王八蛋。為兩百塊錢,把他親妹妹打成脾臟破裂。兩百塊。在1961年,夠一個工人掙半年的。可那是他親妹妹。何雨水在協和住院那陣子,胃都快餓出癌來了,傻柱一趟沒來過。他忙著給賈家送飯,忙著當秦淮茹的舔狗,忙著在院裡當他的「傻叔」。現在為了兩百塊,把他親妹妹打成這樣。

  手術室的門開了。護士推著何雨水出來,她躺在推車上,臉上纏著紗布,只露出兩隻眼睛。眼睛閉著,睫毛很長,一動不動。高陽跟到病房,看著護士把她抬到床上,掛上點滴。肖長河安排的,單間,清淨,沒人打擾。

  高陽在床邊坐下,搭上她的手腕。脈象細弱,但穩了。跳得慢,可有勁兒了,不像早上那根快斷的弦。他鬆開手,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子裡翻來覆去還是何雨水那句話——「高陽大哥,我沒事。」

  脾臟破裂,內出血,休克。這叫沒事?這姑娘,太要強了。

  外頭傳來腳步聲。許大茂站在門口,臉黑得像鍋底。「高陽,何大清回信了。」

  他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高陽接過來,展開。紙上只有一行字,筆跡很重,力透紙背——「知道了。三天後到。」

  高陽把那張紙疊好,揣進兜里。「雨水這邊我盯著。你回去,該幹什麼幹什麼。別打草驚蛇。」

  許大茂點點頭,轉身走了。

  四合院這邊,傻柱那王八蛋還在院裡做他的春秋大夢。

  他以為何雨水沒人管,以為打完了就沒事了,以為那兩百塊揣兜里就踏實了。他提著從黑市搞來的二斤五花肉,一瘸一拐往賈家走。那條傷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疼得齜牙咧嘴,可他走得挺快。肉是肥的,切成四方塊,用油紙包著,油紙都浸透了,透出一層亮光。在1961年,這二斤五花肉比金子還金貴。

  傻柱站在賈家門口,沒急著敲門。

  他透過門縫往裡看。賈東旭躺在炕上,兩條腿空蕩蕩的,褲管紮起來,臉色蠟黃,眼窩深陷。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手裡拿著條濕毛巾,正給他擦背。賈東旭不耐煩地扭了一下身子。「行了行了,擦什麼擦?擦乾淨了也是廢人。」秦淮茹沒說話,繼續擦。毛巾從他肩頭滑到後背,動作很輕,很慢。賈東旭又扭了一下。「我說行了!你聾了?」

  秦淮茹停下,把毛巾放在盆里,站起來。她穿著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頭髮散著,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那麼站著,看著賈東旭。賈東旭被她看得心裡發毛。「看什麼看?」秦淮茹沒說話,轉身走了。她端著盆出來倒水,一開門,看見傻柱站在門口,嚇了一跳。

  「柱子?你站這兒幹什麼?」

  傻柱把那包肉舉起來,臉上堆著笑。「秦姐,我買了點肉。你給東旭哥補補身子。」

  秦淮茹看了一眼那包肉,油紙浸透了,透出亮光。她咽了一下。多久沒吃肉了?上次吃肉還是棒梗在的時候。棒梗偷了鄰居家的雞,賈張氏燉了,她吃了一塊。那味道,她到現在還記得。

  「柱子,這……太貴了。你留著自己吃吧。」

  傻柱搖頭。「我不吃。給東旭哥的。他身子虛,得補補。」

  秦淮茹看著他,那雙眼睛裡有水光。「柱子,你對我們家太好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傻柱被她這一看,骨頭都酥了。他往前湊了一步。「秦姐,你說這話就見外了。咱們誰跟誰啊?」

  秦淮茹低下頭,聲音很輕。「柱子,我知道你對我好。可東旭這樣,我也沒法……」


  傻柱趕緊擺手。「秦姐,你別說了。我都懂。我不急,我等。等東旭哥好了,再說。」

  秦淮茹抬起頭,看著他。那眼神,感激的,溫柔的,帶著點水光。傻柱看著那眼神,心裡那叫一個舒坦。他幫秦姐買了肉,秦姐高興了,秦姐對他好了。以後秦姐興許就能……

  「秦姐,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弄一下?你想吃多少肉都行。」

  秦淮茹心裡罵了一句——這傻逼樣兒還想弄我?吃屎吧你。可她面上不露。她低下頭,臉紅了。「柱子,你說什麼呢?」

  傻柱看見她臉紅,心都飛了。「秦姐,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就是想對你好。」

  秦淮茹抬起頭,看著他。「柱子,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東旭還在屋裡躺著呢。」

  傻柱往屋裡看了一眼。賈東旭躺在炕上,臉朝著牆,一動不動。他壓低聲音。「秦姐,東旭哥那樣子,也不能……」

  「柱子!」秦淮茹打斷他,聲音帶著點嗔怪,「你別說了。」

  傻柱閉上嘴,可臉上那笑,收都收不住。秦姐沒生氣。秦姐只是不好意思。秦姐心裡有他。

  屋裡,賈東旭躺在炕上,臉朝著牆,一動不動。

  可他聽得見。外頭那些話,一字一句,全往他耳朵里鑽。

  「秦姐,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弄一下?」

  「柱子,你說什麼呢?」

  「秦姐,我沒別的意思。我就是想對你好。」

  「柱子,你對我好,我知道。可我不能……東旭還在屋裡躺著呢。」

  不能?不能什麼?

  是不能跟他好,還是不能在屋裡跟他好?

  賈東旭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想起自己這兩條腿,空蕩蕩的,從膝蓋往下什麼都沒了。他算個什麼男人?

  媳婦天天在眼前晃,他碰不了。傻柱那王八蛋,天天往他家跑,送飯送菜獻殷勤。他以為他不知道?

  他什麼都知道。可他動不了。他連翻個身都費勁,拿什麼跟傻柱斗?

  旁邊傳來哭聲。小當坐在炕角,縮成一團,小聲哭著。

  「爸,爸你別打我了……」

  賈東旭剛才打了她一巴掌,她臉上還紅著。賈東旭看著小當那張臉,心裡那股火又燒起來。

  「哭什麼哭?再哭我還打!」

  小當捂住嘴,不敢出聲了。

  眼淚從指縫裡流下來,一滴一滴落在炕席上。

  外頭,秦淮茹端著盆,站在門口,聽著屋裡那些動靜。她沒動。賈東旭打小當,不是頭一回了。腿斷了以後,脾氣越來越暴,動不動就打孩子。她心疼,可她管不了。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包肉。二斤五花肉,夠吃好幾頓了。給東旭補身子?補什麼補?他一個廢人,補了也是白補。她自己吃。她好久沒吃肉了,饞得慌。

  傻柱站在旁邊,看著她。秦姐端著盆,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風吹過來,吹起她額前的頭髮。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也凹進去了。他看著心疼。

  「秦姐,外頭冷。你進去吧。別凍著。」

  秦淮茹回過神,點點頭。「柱子,謝謝你。肉我收下了。錢……我回頭給你。」

  傻柱擺手。「不用不用。給什麼錢?給東旭哥吃的,應該的。」

  秦淮茹沒再說什麼,端著盆進了屋,順手把門關上。傻柱站在門口,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心裡那叫一個美。秦姐對他笑了,秦姐臉紅了,秦姐說不知道怎麼謝他。快了,快了。

  他轉過身,一瘸一拐往回走。走了幾步,忽然想起什麼,停下腳步。何雨水。他打了她,打完了,她躺在地上,滿臉是血,自行車壓在她身上。他看了一眼,轉身走了。後來朱大媽喊人,把她送去了協和。現在也不知道怎麼樣了。他想了想,覺得跟自己沒關係。那丫頭白眼狼,跟許大茂混,跟高陽勾搭,早就不把他當哥了。死了活該。

  他繼續往前走,回了屋,關上門。

  秦淮茹把肉放在灶台上,打開油紙。五花三層,肥的白的,瘦的紅的看著就好吃。她咽了一下,切了一小塊,放在鍋里燉上。沒放多少調料,就放了點鹽,可那香味飄出來,滿屋都是。

  賈東旭躺在炕上,聞著那香味,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他沒說話。秦淮茹也沒理他。她蹲在灶台邊,看著鍋里的肉,想著傻柱剛才那句話——

  「你什麼時候能給我弄一下?

  」傻柱那傻逼樣兒還想弄她?吃屎吧你。可她不敢得罪他。賈家現在這樣,賈東旭殘廢,賈張氏回鄉下,棒梗死了,就剩她一個能幹活的了。

  她得頂崗,得掙錢,得養活這一家子。

  傻柱是食堂的大廚,能弄到肉,能弄到菜,能弄到別人弄不到的東西。

  她得哄著他,讓他覺得有希望,讓他繼續往賈家送東西。

  等他沒用了,再一腳踹開。秦淮茹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肉,塞進嘴裡。肥的入口即化,瘦的嚼著有勁,咸香咸香的。她嚼著,咽下去,又夾了一塊。

  賈東旭在炕上喊:「給我留點。」

  秦淮茹沒理他。

  又夾了一塊。

  賈東旭又喊:「我說給我留點!你聾了?」

  秦淮茹這才站起來,盛了一碗,端到炕邊。

  「吃吧。」

  賈東旭接過碗,低頭看著那幾塊肉,心裡那叫一個憋屈。他一個廢人,吃個肉還得求著媳婦。傻柱那王八蛋,在外面跟他媳婦眉來眼去,他還得吃人家送的肉。這叫什麼日子?他把碗往炕沿上一頓,「砰」一聲,湯濺出來。

  「拿走!不吃!」

  秦淮茹看了他一眼,把碗端走了。賈東旭躺在炕上,盯著天花板,眼淚從眼角滑下來,順著臉淌到枕頭上。他沒擦。小當縮在炕角,看著賈東旭哭,不敢出聲。她臉上還紅著,是賈東旭打的。

  秦淮茹蹲在灶台邊,把那碗肉又倒回鍋里。不吃拉倒。她自個兒吃。

  兩天後,婁家。

  婁曉娥坐在客廳里,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杯茶,沒喝。茶涼了,她也不在意。她媽坐在對面,眼睛紅紅的,手裡攥著條手帕,手帕濕透了,能擰出水來。

  「曉娥,你爸都兩天沒消息了。你就不擔心?」

  婁曉娥把茶杯頓在桌上,「砰」一聲響。「擔心有什麼用?擔心能把他擔心回來?」

  她媽被她一噎,眼淚又下來了。「那你說怎麼辦?咱們總不能幹坐著吧?」

  婁曉娥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怎麼辦?去找人。許大茂那個王八蛋搞我爸,我得搞回來。還有高陽,那個破大夫,他算什麼東西?我爸倒了,他得意了?沒門。」

  她媽拉著她。「曉娥,你別亂來。你爸的事還沒搞清楚,你再惹出事來……」

  「惹事?」婁曉娥甩開她媽的手,「我惹什麼事了?我爸被人搞了,我還不能替他出頭?」

  她走到柜子邊,打開,從裡面翻出一個小匣子。打開,裡面是幾根金條,還有一沓錢。她拿出幾根金條,揣進兜里。「我去找幾個人,把許大茂做了。」

  她媽的臉白了。「曉娥!你瘋了?殺人是要償命的!」

  「償命?」婁曉娥冷笑一聲,「我爸都快死了,我還怕償命?」

  她話音剛落,外頭傳來剎車聲。好幾輛車,引擎轟鳴,剎車尖銳。婁曉娥走到窗邊,往外一看,臉白了。院門口停著好幾輛綠色的解放卡車,車上跳下來幾十個人,穿著制服,手裡端著槍。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男人,國字臉,眉毛很重,眼睛不大,可看人的時候定定的,像能把人看透。

  門被踹開。那些人衝進來,站在客廳里,黑壓壓一片。

  「婁曉娥?」

  婁曉娥往後退了一步。「你們是誰?」

  那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我們是公安部的。婁振華涉嫌反革命罪,已被逮捕。根據相關法律,對婁家進行抄家。你們所有人,配合調查。」

  婁曉娥的臉白了。「抄家?憑什麼?」

  那人沒理她,沖身後的人一揮手。「搜。」

  幾十個人散開,翻箱倒櫃。抽屜被拉開,柜子被打開,箱子被掀翻。衣服、被褥、書籍、文件,扔了一地。牆上的畫被摘下來,畫框拆開,檢查夾層。地板被撬開,地磚被掀開,牆角被鑿開。能藏東西的地方,全翻了個遍。

  婁曉娥站在客廳里,看著她家被翻得底朝天,腦子裡嗡嗡的。她媽癱在椅子上,哭都哭不出來了。

  有人從地下室搬出幾個鐵箱子,打開,裡面是金條、銀元、珠寶、存摺。有人從牆夾層里掏出幾幅畫,展開一看,齊白石的。有人從書架後面找出一個皮箱,打開,裡面是幾本護照,還有一沓沓美金。


  那個國字臉的男人走過來,站在婁曉娥面前。「婁振華的事,交代了。跟日本人做生意,跟國民黨勾結,幫國民黨轉移資產。證據確鑿,判處死刑,兩天後執行。」

  婁曉娥腿一軟,坐在地上。「不可能……不可能……」

  那男人繼續說:「家屬連帶責任。你和你母親,下放勞動改造。具體地點,另行通知。」

  婁曉娥抬起頭,看著他。「下放?去哪兒?」

  那男人沒回答。他沖身後的人擺擺手。「帶走。」

  兩個女公安走過來,把婁曉娥從地上拽起來。她掙扎了幾下,掙不開。她媽被另一個女公安扶著,腿軟得站不住,整個人往下墜。婁曉娥看著她媽那副樣子,心裡那股恨,燒得她渾身發燙。

  「許大茂!高陽!你們等著!我婁曉娥不會放過你們的!」

  那國字臉的男人看了她一眼。「帶走。」

  婁曉娥被押上卡車,她媽被扶上去。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卡車駛出胡同。婁曉娥坐在車廂里,看著婁家那扇大門越來越遠,眼淚終於下來了。她不想哭,可眼淚止不住。她爸要死了,她要下放了,什麼都沒了。都是許大茂,都是高陽。她恨,恨得牙痒痒。

  卡車拐進另一條胡同,停在街道辦門口。

  幾個穿制服的人上了車,手裡拿著名冊。

  「婁曉娥,女,二十一歲,下放地點:北大荒。婁母,女,四十六歲,下放地點:北大荒。明天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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