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婁曉娥要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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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婁振華推開門,走了。

  屋裡安靜下來。門板在門框上撞了一下,彈回來,虛掩著。從門縫裡透進來一道光,細細的,照在地上,像一條趴著的黃鱔。

  楊衛國坐在炕沿上,愣了好一會兒。

  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的,是剛才婁振華說的那些話。

  嚴水晶,五個月,死胎,一屍兩命。

  高陽,協和婦科解決不了的事,讓他辦。

  辦好了?不可能。辦不好,就去舉報。醫療事故,草菅人命,夠他喝一壺的。

  楊衛國靠在牆上,盯著對面那堵新刷的石灰牆。牆白得晃眼,跟這屋裡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想,婁振華這老東西,真他媽狠。

  當年在廠里,他們是一條船上的人。他當廠長,婁振華當私方代表,兩個人綁在一塊兒,撈了多少好處?那會兒婁振華跟他稱兄道弟,一口一個老楊,一口一個咱們。

  這傢伙,真特麼的好算計啊。

  現在呢?

  現在他剛倒台,婁振華就跑來,說要搞高陽。

  高陽是誰?醫務科科長,二十歲的正科級。燙傷軟膏衛生部批了,複方甘草片協和研究所驗證,現場處置救了十幾個人。路司長點名表揚,謝書記親自拍板提的。

  這樣的人,是能隨便搞的?

  婁振華以為他還是以前那個婁老闆?有錢,有勢,有關係,想搞誰搞誰?

  這是1961年。

  不是民國,不是軍閥混戰,不是日本人進城那會兒。

  現在的規矩,是黨的規矩。

  楊衛國腦子裡冒出這句話。他自己都覺得可笑。

  黨的規矩?

  他楊衛國幹了那麼多年,從地下黨干到廠長,什麼規矩不懂?規矩是給底下人看的。真正上面的人,誰講規矩?

  可高陽不一樣。

  高陽背後站著盧家,站著肖家,站著謝書記。

  盧春風是誰?工業局老領導,門生故吏遍天下。盧俊義是誰?市局副局長,正廳級。肖長河是誰?協和院長,跟衛生部說得上話。謝知秋是誰?廠黨委書記,黨校回來下一步就是副部。

  而盧家,還有一位公安部的。

  這些人,婁振華惹得起?

  再說了,李懷德那個老狐狸還沒有動手呢。

  他想起剛才婁振華說的那句話。

  「協和婦科都解決不了的事兒,他一個中醫大夫能解決?我婁振華把話撂這兒,他要是能解決,我傾家蕩產。」

  傾家蕩產?

  你他媽那點家產,跟國家機器比起來夠幹什麼?

  楊衛國冷笑了一聲。

  可笑著笑著,他又笑不出來了。

  因為這事,他也脫不了干係。

  那姓嚴的姑娘,是他先看上的。婁振華只是順水推舟,把她安排進來。要是沒有他楊衛國的「多看了兩眼」,婁振華能起這個心思?

  這兩年,他跟那姑娘處著,婁振華躲在後面看。他以為那是他的本事,是他的魅力。現在才知道,那是人家的局。

  他媽的,真行。

  楊衛國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

  可他能怎麼辦?

  去告訴高陽?說婁振華要搞你?

  他憑什麼?他跟高陽有什麼交情?

  上次聾老太那事,他親自去醫務科,指著高陽的鼻子罵。那會兒他是廠長,高陽是副科長。他以為他能壓得住,結果呢?路司長一來,他楊衛國就成了掃公廁的。

  現在他跑去跟高陽說有人要搞你,高陽能信?

  就算信了,又能怎樣?高陽只會覺得他是來求饒的,是來攀交情的。他楊衛國丟不起這人。

  可不告訴,就看著婁振華搞?

  搞成了,高陽倒了,婁振華得意。搞不成,婁振華倒了,他楊衛國也落不著好。那姑娘的事兒,他也有份。要是查起來,他跑得了?

  楊衛國靠在牆上,閉上眼。

  他媽的,這叫什麼事兒。


  正想著,院裡傳來一陣嘈雜聲。

  女人的聲音,又尖又利,刺得人耳膜疼。

  「許大茂!你給我出來!你個廢物!你給我出來!」

  楊衛國愣了一下。

  這聲音........婁曉娥?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

  後院那邊,婁曉娥站在許大茂家門口,叉著腰,臉漲得通紅。她穿著一件呢子大衣,圍著紅圍巾,腳上是擦得鋥亮的小皮鞋。頭髮散了幾縷,貼在臉上,看著狼狽極了。

  她旁邊站著個女人,四十來歲,穿著半舊的棉襖,臉上帶著那種又急又怕的表情。是婁曉娥她媽,譚廚娘。

  譚家菜的傳人,嫁進婁家當三姨太,生了這麼個沒腦子的貨。

  譚廚娘拉著婁曉娥的胳膊,小聲說著什麼,勸她回去。婁曉娥甩開她的手,指著許大茂那扇門,罵得更大聲了。

  「許大茂!你個絕後的廢物!你當自己是什麼東西?我爸看得上你,是你祖上燒高香!你還不識抬舉!你給我出來!」

  她罵著,一腳踹在門上。

  「砰」一聲,門板抖了一下。

  院裡的人聽見動靜,都探出頭來看。

  劉海中站在自家門口,背著手,挺著肚子,臉上帶著那種看熱鬧的興奮。

  劉光天站在他旁邊,嘴角扯著笑,那笑又輕蔑又幸災樂禍。

  劉光齊靠在門框上,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就那麼看著,像看一條街上打架的野狗。

  傻柱那屋的門也開了條縫。傻柱趴在門縫邊,往外瞅。他腿還瘸著,站不起來,可那眼神,亮得很。

  許大茂那扇門,一直關著。

  婁曉娥又踹了一腳。

  「許大茂!你出來!你躲什麼躲?你不是挺能的嗎?你打我的人的時候,不是挺能的嗎?現在裝孫子了?」

  她罵著,忽然想起什麼,聲音又高了八度。

  「大傢伙兒都聽聽!這個許大茂,他是個絕後的廢物!他那玩意兒不行!一輩子生不了孩子!我爸好心把女兒嫁給他,他不識抬舉!還打我!你們說,這種人,是不是該罵?」

  院裡一下子炸了。

  幾個看熱鬧的鄰居交頭接耳,嗡嗡嗡的聲音像開了鍋。

  劉海中臉上那笑,更盛了。

  他看了劉光天一眼,壓低聲音說:

  「聽見沒?許大茂不行。」

  劉光天點點頭,嘴角扯得更大了。

  劉光齊還是那副死人臉,可眼睛裡的光變了。那是幸災樂禍的光。

  他想起許大茂以前在院裡的樣子。點頭哈腰,見誰堆笑。現在呢?跟了高陽,抖起來了。抖什麼抖?原來是個絕後的廢物。

  他嗤笑了一聲。

  那笑聲不大,可院裡安靜,誰都能聽見。

  許大茂那扇門,猛地被拉開。

  許大茂站在門口。

  他穿著一件半舊的棉襖,臉上還帶著青紫,是上次被婁曉娥的人打的。可那雙眼睛,亮得嚇人。

  他盯著婁曉娥,一步一步往前走。

  婁曉娥被他那眼神嚇了一跳,往後退了一步。

  「你……你想幹什麼?」

  許大茂沒說話。

  他走到她面前,站定。

  然後他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啪!」

  那一聲脆響,院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婁曉娥整個人往旁邊一歪,撞在牆上,又摔在地上。她捂著臉,愣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你……你敢打我?」

  許大茂低頭看著她。

  「打你怎麼了?」

  婁曉娥捂著臉,眼淚下來了。

  她媽趕緊跑過去,扶住她。

  「曉娥!曉娥你沒事吧?」

  婁曉娥推開她,指著許大茂,聲音都劈了。

  「許大茂!你等著!你等著!我爸饒不了你!他饒不了你!」


  許大茂笑了。

  那笑,冷得跟冰碴子似的。

  「你爸?你爸算什麼東西?」

  他往前走了一步,蹲下來,湊近婁曉娥的臉。

  「你爸剛才來找我,說婚事的事。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他說,『你絕後我不在乎,我就圖你成分好。』」

  他盯著婁曉娥的眼睛。

  「聽見沒?你爸把你當籌碼,拿去換他的命。你還在這兒替他出頭?你他媽腦子被驢踢了?」

  婁曉娥愣住了。

  她捂著臉,張著嘴,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她媽在旁邊,臉色慘白,拉著她的胳膊。

  「曉娥,走,咱們走……」

  婁曉娥甩開她的手,瞪著許大茂。

  「你胡說!我爸不是那樣的人!」

  許大茂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

  「是不是那樣的人,你回去問他。」

  他轉過身,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又停下,回過頭。

  「還有,你給我記住。今天這事,沒完。你打我的人,罵我廢物,當著全院人的面揭我短。我許大茂記著了。以後有機會,咱們慢慢算。」

  他推開門,進去了。

  門「砰」一聲關上。

  院裡安靜下來。

  婁曉娥坐在地上,捂著臉,愣了好一會兒。

  她媽扶著她,想拉她起來。她不動,就那麼坐著。

  劉海中站在自家門口,看著這一幕,心裡那叫一個舒坦。

  他看了一眼劉光天。

  劉光天臉上的笑,還沒收回去。

  劉光齊還是那副死人臉,可眼睛裡的光,比剛才更亮了。

  傻柱趴在門縫邊,嘴角扯出一個笑。

  那笑,又惡毒又興奮。

  東廂房門口,楊衛國站在那兒,看著這場鬧劇,臉色沉得能擰出水。

  他看了一眼婁振華剛才走的方向。

  那老東西剛走,他女兒就來了。

  這他媽叫什麼事?

  他轉過身,正要進屋,忽然看見院門口站著個人。

  婁振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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