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楊婁捆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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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東廂房。

  楊衛國這屋收拾得倒是利落。易中海留下的那些破爛玩意兒全扔了,牆上新刷了層石灰,白得晃眼。炕上鋪著新蓆子,柜子是廠里配的,漆面還沒幹透,開著櫃門散味兒。

  婁振華背著手在屋裡轉了一圈,目光從牆上掃到地上,從炕上掃到窗台。他穿著一身藏青色中山裝,料子挺括,腳上皮鞋鋥亮,走在這間簡陋的屋子裡,格格不入。

  轉完一圈,他站在屋子中央,搖了搖頭。

  「老楊,就住這兒?」

  楊衛國靠在炕沿上,臉上掛著那副不深不淺的笑。那笑他掛了二十年,從車間主任掛到廠長,從廠長掛到這間破屋裡。楊衛國的底子,就是地下黨。

  「挺好的。清淨。」

  「清淨?」婁振華看著他,「這院裡一天死一個,你跟我說清淨?」

  楊衛國沒接話。

  婁振華嘆了口氣,在他旁邊坐下。兩個人挨著坐在炕沿上,中間隔著半尺的距離。

  「老楊,」婁振華壓低聲音,「咱倆認識多少年了?」

  楊衛國想了想。

  「解放前就認識。那會兒我還是車間主任,你還是老闆。」

  「二十年了。」婁振華說,「二十年,咱們綁在一塊兒,什麼事沒經歷過?軍閥,日本人,國民黨,都過來了。現在栽在李懷德手裡?」

  楊衛國臉上的笑淡了些。

  「是我大意了。」

  「大意?」婁振華看著他,「那鍋爐的事,你不知道?」

  楊衛國沉默了幾秒。

  「知道。爐膛有裂紋,壓力閥不靈。按規程該停爐檢修。趙問天跟我匯報過,說生產任務緊,再堅持堅持。我點了頭。」

  婁振華聽完,愣了好一會兒。

  「你他媽.........你明知道有問題,還讓生產?」

  楊衛國沒說話。說個毛啊,現在生產不能停,修也是挨罵,不修也是挨罵,不如硬著頭皮干!

  婁振華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幾步。皮鞋磕在地上,一聲一聲,像敲鐘。他走到窗邊,背對著楊衛國。

  「你知道我為了平這事,花了多少錢嗎?」

  楊衛國看著他的背影。

  「多少?」

  「李懷德那邊,我讓人送過三次。第一次,十條大黃魚。第二次,二十條。第三次,加上兩幅齊白石的畫。他收了嗎?」婁振華轉過身,「他沒收。一分沒要。畫退回來,金條退回來,連送的菸酒都退回來。」

  他走回炕邊,盯著楊衛國。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楊衛國看著他。

  「他鐵了心要弄死你。」

  楊衛國點點頭。

  「我知道。」

  婁振華在他旁邊坐下。

  「還有那個醫務科的高陽。我親自去找過他,十條大黃魚擺在他面前,他看都不看。你知道他怎麼說的嗎?他說,『醫務科的採購是按程序走的,調查組問,我就照實說。』」

  他頓了頓。

  「照實說。照實說什麼?說那批藥品是李懷德讓採購的?說是事故前備好的?這話說出來,你楊衛國就徹底完了。可他偏偏不說。他什麼都不說,就照實說。照實說那批藥品是為研發燙傷軟膏備的,跟事故沒關係。照實說醫務科一切正常,沒問題。」

  楊衛國聽著,臉上那點笑徹底沒了。

  婁振華看著他。

  「老楊,你說這人,多大仇多大怨?我跟李懷德,以前沒打過交道。他上台以後,我也沒得罪過他。可他就是不鬆口,就是要把你往死里按。為什麼?」

  楊衛國沒說話。

  婁振華等了幾秒,見他不吭聲,又開口:

  「還有那個高陽。他要是肯配合,這事還有迴旋的餘地。只要他說那批藥品是李懷德授意採購的,就能把水攪渾。可他不配合。他什麼都不說,什麼都不做,就那麼看著你倒台。你說這人,是跟你有仇,還是跟李懷德有交情?」

  楊衛國搖搖頭。

  「他跟李懷德沒什麼交情。但是他跟肖春花走得近啊。肖春花背後是盧家、肖家。」


  婁振華愣了一下。

  「盧春風?」

  「對。」

  婁振華沉默了一會兒。

  「那就不奇怪了。盧春風那人,我打過交道。他的兒媳婦,都跟高陽關係好。高陽有他們撐著,誰動得了?」

  他站起來,在屋裡又走了幾步。

  「老楊,我今天過來,就兩件事。」

  楊衛國看著他。

  「第一,那位在川省的老領導,有沒有消息?什麼時候回來?」

  楊衛國搖搖頭。

  「沒有。那邊情況複雜,一時半會兒回不來。」

  婁振華眉頭皺起來。

  「那咱們就這麼等著?等李懷德把咱們一個個收拾乾淨?」

  楊衛國沒說話。

  婁振華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

  「老楊,你瘦了。」

  楊衛國愣了一下。

  「廠里食堂的飯,吃不慣?」

  楊衛國搖搖頭。

  「沒什麼。就是這幾天事多。」

  婁振華看著他,心裡那滋味,別提多複雜了。

  二十年了。

  從他當老闆那會兒,楊衛國就是車間主任,其實就是潛伏的地下黨的交通員,後來1956年公私合營,楊衛國成了公方代表,楊衛國一步步往上走,當了副廠長,當了廠長。.

  他靠著楊衛國,成功的成為了民族企業家,官僚資本的官僚被拿掉,讓他免於被殺。

  而楊衛國靠著他,撈了不少好處。也積攢了大量的政治資本,從公私合營短短五年時間而已。

  兩個人綁在一塊兒,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現在楊衛國倒了,他能穩坐釣魚台?

  三反五反的風聲越來越緊。那些同行,公私合營以後過得苦哈哈的,天天擔心被抓典型。他婁振華樹大招風,多少人盯著他?以前有楊衛國頂著,他還能喘口氣。現在楊衛國倒了,下一個就是他。

  他想去香江。

  可去不了了。

  早幾年還能走,現在門關死了。他只能在這兒待著,等著,看什麼時候輪到他。

  他想起那些年幹過的事。

  軍閥時期,他跟軍閥做生意,送錢送禮,換物資。日本人來了,他跟日本人做生意,還是送錢送禮,換物資。國民黨來了,他跟國民黨做生意,照樣送錢送禮,換物資。

  那些年,他害過人嗎?

  開玩笑,資本的原始積累,就沒有和平的!

  害過嗎?

  當然害過了,只多不少!

  有人擋他道,他想辦法讓那人消失。有人欠他錢,他想辦法讓那人傾家蕩產。有人跟他搶生意,他想辦法讓那人滾出四九城。

  那些年,他救過人嗎?

  也救過。

  有人快餓死,他給口飯吃。有人快凍死,他給件衣服。有人被追殺,他藏在後院,躲過一劫。

  他幹過好事,也幹過壞事。

  現在老了,想起這些事,心裡那滋味,說不清。

  可他知道,他乾淨不了。

  這世上,沒有乾淨的資本家。

  乾乾淨淨的,早就餓死了,早就被吞了,早就不知死哪兒去了。

  他婁振華能活到現在,靠的就是不乾淨。

  可現在,不乾淨的人,要倒霉了。

  他看著楊衛國,開口說:

  「第二件事,是曉娥那丫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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