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2.閻阜貴將死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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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廳里。

  盧春風靠在沙發上,敞著懷。

  高陽蹲在旁邊,手裡捏著銀針,針尖在爐火光里閃著細微的寒芒。

  他下針很穩,取穴肺俞、尺澤、太淵。

  針入皮肉,捻轉提插,手法流暢。

  「盧老,您這肺上的毛病,」高陽一邊行針,一邊解釋,聲音平穩,「按《黃帝內經》的說法,『邪之所湊,其氣必虛』。您早年征戰,風餐露宿,肺氣本就受損。這些年事務繁忙,憂思傷脾,脾土不生肺金,加上菸酒不忌,外邪內虛,痰瘀互結,久了就在肺里結成塊壘。我們用藥,是化痰散結,扶正祛邪。用針,是疏通經絡,激發您自身的氣血去攻伐病灶。雙管齊下。」

  盧春風感受著穴位傳來的酸脹感,眯著眼:「嗯,是這麼個理兒。」

  高陽起針,又轉到盧春風背後,雙手按上他的肩背穴位,開始推拿。

  手法輕重交替,時而揉按,時而叩擊。

  他融合了《黃帝內經》里導引術的精華,順著經絡走向,幫助氣血運行。

  盧春風起初還有些緊繃,很快便放鬆下來,喉嚨里發出舒服的哼聲:「嘶……對,就這兒……得勁兒!小高大夫,你這手絕了!」

  肖春花在一旁看著,臉上帶笑:「爸,人家高陽是真有本事。」

  一套推拿做完。

  他洗淨手,拿起筆,就著茶几修改之前的藥方,調整了幾味藥的劑量和配伍。

  「盧老,按這個方子再吃五天,然後去拍個片子看看。應該有變化。」

  盧春風坐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肩膀,臉上紅光更盛,精神頭肉眼可見地好了不少:「好!聽你的!」

  這時,書房門開了。

  盧俊義和張新建前一後走了出來。

  張新建臉上還殘留著激動後的紅暈,眼神卻比來時清亮了許多,腰杆也不自覺地挺直了。

  盧俊義則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在掃過紅光滿面的父親時,眼底掠過一絲訝異和讚許。

  「大哥,你這氣色……」盧俊義走近些。

  「俊義啊,你是不知道!」盧春風興致很高,指著高陽,「小高大夫剛才這一通調理,舒坦!比吃啥藥都管用!」

  盧俊義看向高陽,點了點頭:「高陽同志,有心了。」

  幾人重新在沙發坐下。

  話題很自然地轉到了白天的軋鋼廠事故。

  盧春風收起笑容,嘆了口氣:「一下子傷亡這麼多,都是家裡的頂樑柱……後續的撫恤、追責,麻煩啊。」

  盧俊義端起茶杯,聲音平穩里透著冷意:「事故調查組明天就會進駐。安全生產,責任是誰的,就是誰的。該背的處分,跑不掉。有些人,手伸得太長,出了事,就得承擔後果。」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高陽,又落在張新建臉上,語氣變得深沉了些:

  「高陽,新建,你們在基層,看到的,經歷的,可能覺得已經很複雜,鬥爭很激烈。但我今天跟你們交個底,你們看到的,往往只是冰山浮出水面的那一角。下面的漩渦有多大,牽扯的線有多長,可能遠超你們的想像。」

  「就像軋鋼廠這事,表面是生產事故,背後可能是路線的分歧,是權力的角力,甚至牽扯到更高層面的布局和妥協。你們要參與進來,就得做好心理準備。有些時候,退一步,不是慫,是為了看清全局,找到真正該發力的點。有些時候,進一步,就得有承擔一切後果的覺悟。這其中的分寸和火候,得靠自己悟,靠實踐中去把握。」

  他的話沒有說透,但裡面的分量,高陽和張新建都聽懂了。

  又坐了一會兒,高陽和張新建起身告辭。

  盧春風讓肖春花拿了些水果硬塞給他們。

  盧俊義送到門口,拍了拍張新建的肩膀,沒再多說。

  ......

  回東城的路上,夜色已深。

  兩人沉默地騎了一段。

  快到東城分局附近時,張新建突然捏住了車閘。

  自行車「吱呀」一聲停在空曠的街邊。

  高陽也停下,回頭看他。

  張新建把車支好,轉過身,面對高陽。


  昏黃的路燈照著他稜角分明的臉。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挺直脊背,抬起右手,五指併攏,舉到帽檐位置——儘管他沒戴帽子。

  一個標準、有力、帶著全部鄭重其事的敬禮。

  「高陽兄弟,」他聲音有些發哽,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張新建,謝謝你。」

  高陽看著路燈下這個身姿挺拔、眼神滾燙的中年漢子,心裡忽然有些感慨。

  他其實沒覺得自己幫了張新建多少。

  引薦給盧俊義,只是提供了一個機會。

  真正讓盧俊義看中的,是張新建自己那股寧折不彎的勁兒,是他為了一個普通工人的案子敢跟上面頂牛的耿直,是他即便被發配去管圖書,見面第一句問的還是軋鋼廠傷亡情況的良心。

  爛泥是扶不上牆的。

  張新建自己就是塊硬骨頭,是塊還能淬火的鋼。他缺的,只是一個能把他放到合適爐子裡的人。

  盧俊義看到了這塊鋼,願意淬鍊他。僅此而已。

  「新建大哥,別這樣。」高陽擺了擺手,「是你自己立身正,行得端。我能做的有限。」

  張新建放下手,搖了搖頭,眼神複雜:

  「我老張在部隊幹過,在地方也幹了幾年,明白裡頭的事兒。沒有你牽這根線,盧局那樣的人物,我一輩子也夠不著。今天這番話,這個二等功,還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難掩激動,「盧局暗示了,副局長的任命,明天就會宣布。雖然是副職,是過渡,但只要我能穩住,再解決一兩個有分量的案子,下一步……就是正處。」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漆黑的天幕,又看向高陽,咧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感慨,有決心,也有一絲苦澀:

  「這人吶,有時候真說不準。前些天我還覺得這輩子到頭了,守水庫算了。這一轉眼……嘿。」

  高陽也笑了笑。

  確實,人生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旦某扇門被推開,路徑對了,就像是開了掛,一步順,步步順。

  「新建大哥,」高陽跨上自行車,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

  「這個大功勞,我馬上送你。關於王秀秀,我這邊有些新線索。明天我讓許大茂交給你。」

  張新建眼睛猛地一亮,重重點頭:「好!我等你消息!」

  兩人在路口分開。

  ......

  高陽回到南鑼鼓巷95號院時,已經快晚上九點了。

  往常這個點,院裡早就黑燈瞎火,一片死寂。

  可今天,前院卻透著光。

  閻阜貴家門口,點著一盞昏暗的馬燈。

  昏黃的光暈里,閻阜貴佝僂著身子,蹲在自家門口那個小花壇邊上,正拿著把小鏟子,挖呀挖呀挖。

  他腳邊,擺著兩個粗糙的松木骨灰盒,還有幾個蓋著舊布的瓦罐。

  聽到自行車軲轆碾過地面的聲音,閻阜貴動作頓了頓,慢吞吞地回過頭。

  馬燈的光照在他臉上,皺紋深刻,眼神渾濁。

  「哎喲,是高陽啊?」他扯了扯嘴角,算是打過招呼,聲音嘶啞,「這麼晚才回來?聽說今兒個軋鋼廠出了大事故?死了不少人吧?」

  高陽把車支好,走近幾步。

  他看清了閻阜貴在幹什麼。

  花壇邊上被挖開了一個淺坑。

  閻阜貴正從瓦罐里,用一把舊勺子,舀出灰白色的粉末,一勺一勺,均勻地撒進坑裡。

  那是骨灰。

  他親人的骨灰。

  他在用骨灰……種花?

  牛逼!!你說這人得算計到什麼地步,才能把妻兒老小的骨灰拿來種花?

  這老東西,算計了一輩子,吝嗇了一輩子,臨了,連至親的最後一點遺骸,都要「物盡其用」。

  「嗯,是出了事。」高陽壓下那股噁心,語氣平淡,目光掃過骨灰盒和瓦罐,「你這是……?」

  閻阜貴繼續著手裡的動作,沒抬頭,聲音沒什麼起伏:

  「哦,這個啊。人死了,燒成灰,埋土裡,也算落葉歸根。這骨灰裡頭,有磷,有鉀,是好肥料。埋在這花根底下,來年春天,花能開得旺些。比買化肥強,還不花錢。」

  他說得理所當然,甚至帶著點精打細算後的滿意。

  這尼瑪,說起來,閻阜貴還得感謝我咯?

  要不是高陽把全家陰死,他哪兒來的骨灰做肥料?

  高陽現在巴不得閻阜貴趕緊死了算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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