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斷臂求生與請君入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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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樂安區委大院。

  雨後的天空格外藍,但區委副書記辦公室里的空氣,卻渾濁得令人窒息。

  菸灰缸里堆滿了菸頭,就像一座隨時會崩塌的小山。

  區委副書記張國華一夜沒睡。他雙眼布滿血絲,領帶被扯鬆了掛在脖子上,像是一頭被困在籠子裡的暴躁野獸。

  在他面前,站著區公安分局的政委劉建邦,正低著頭,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

  「你是說……」張國華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陰森的寒意,「王大偉那個廢物,躲進醫院了?」

  「是……」劉建邦哆哆嗦嗦地回答,「昨晚三點,王局長突發『急性心肌梗塞』,直接住進了區醫院的高幹病房,現在正吸著氧呢。」

  「心肌梗塞?」張國華冷笑一聲,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摔在地上,「放屁!昨天下午他還跟趙鐵牛喝大酒,壯得像頭牛!他是被嚇破了膽!」

  「張書記,王局長也是沒辦法啊……」

  劉建邦苦著臉,道出了昨晚的真實情況:

  「昨晚祁同偉把趙鐵牛抓回來後,王局長確實去了局裡,想憑著副局長的身份強行提人。結果……結果連大門都沒進去。」

  「怎麼回事?」張國華眉頭緊鎖。

  「祁同偉讓人在門口架了一挺機槍……哦不,是幾把微沖。」劉建邦咽了口唾沫,「祁同偉就站在台階上,手裡拿著陳衛民簽發的『特別行動令』,指著王局長的鼻子罵。」

  「罵什麼?」

  「他說……」劉建邦學著祁同偉那種殺氣騰騰的語氣,「『王大偉,你敢邁進這個大門一步,我就認定你是趙鐵牛涉黑團伙的保護傘和同案犯。我不管你是什麼局長,我有權依據特別法對你進行就地突擊審訊,甚至動用武力!』」

  「王局長當時就軟了。他看祁同偉那雙眼睛全是紅血絲,手裡還按著槍,那是真敢開槍的主啊!而且他給您打電話,您……您當時沒接。」

  張國華心裡「咯噔」一下。昨晚他因為心煩,確實拔了電話線。

  「王局長看沒人保他,又怕祁同偉真的發瘋把他銬在審訊椅上——那可是要命的事。所以他嚇得當場就捂著胸口倒地了,救護車拉走的時候,褲子都濕了……」

  張國華聽完,氣得渾身發抖,一腳踹翻了面前的椅子。

  「廢物!全是廢物!」

  他怎麼也沒想到,平時耀武揚威的王大偉,竟然被一個剛來的外地佬,幾句話就嚇尿了褲子,直接躲進醫院當縮頭烏龜。

  這說明什麼?說明祁同偉身上那股**「不要命」**的匪氣,徹底擊穿了這幫養尊處優的官僚的心理防線。

  這也意味著,公安局這塊陣地,一夜之間徹底失守了。

  「張書記,現在怎麼辦?」劉建邦小心翼翼地問,「趙鐵牛那張嘴……祁同偉那個瘋子審了一夜,萬一趙鐵牛亂咬……」

  這才是張國華最恐懼的。

  趙鐵牛是他的「白手套」,如果這雙手套被祁同偉翻過來洗,那上面的髒東西足夠讓他張國華死十次。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保密電話響了。

  鈴聲在死寂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刺耳,像催命符。

  張國華深吸一口氣,顫抖著手接起電話。

  「我是張國華。」

  電話那頭,傳來了陳衛民平靜、溫和,卻又讓人不寒而慄的聲音:

  「張書記,早上好啊。聽說王大偉同志病倒了?哎呀,這身體素質不行啊,關鍵時刻怎麼能掉鏈子呢?」

  張國華握著話筒的手猛地收緊,指節發白。

  「陳區長有何指示?」

  「指示不敢當。」陳衛民笑了笑,「只是祁同偉剛送來幾份連夜突擊出來的審訊筆錄。趙鐵牛那小子不老實,交代了很多『驚天動地』的大事,還涉及到不少區裡的幹部。我想請您過來把把關。畢竟您是分管政法的副書記,這把火怎麼燒,還得您來定奪。」

  逼宮。

  這是赤裸裸的逼宮。

  陳衛民是在告訴他:把柄在我手裡,你是想死,還是想談?

  沉默了足足五秒。

  張國華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好,陳區長費心了。我馬上過去。」


  掛斷電話,張國華頹然地靠在椅背上,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王大偉跑了,趙鐵牛招了,陳衛民亮劍了。

  他沒有退路了。

  「備車。」張國華睜開眼,眼神變得陰冷而決絕,「去區政府。」

  ……

  區長辦公室。

  陳衛民坐在沙發上,神態悠閒,面前擺著兩杯冒著熱氣的龍井。

  祁同偉站在他身後。雖然熬了一夜,眼圈發黑,但他一身警服筆挺,腰間的槍套鼓鼓囊囊,整個人像是一把剛剛飲過血、還沒歸鞘的利刃,散發著讓人膽寒的血腥氣。

  門開了。

  張國華走了進來。

  這一次,他沒有了往日的囂張跋扈,步履顯得有些沉重。當他的目光和祁同偉對上時,本能地瑟縮了一下。那就是昨晚把王大偉嚇尿褲子的眼神。

  「張書記,請坐。」陳衛民微笑著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嘗嘗這茶,祁局長從岩台帶來的高山茶,去火。」

  「去火」兩個字,意有所指。

  張國華坐下,沒有碰茶杯,而是直勾勾地盯著陳衛民:「陳區長,明人不說暗話。趙鐵牛的事,你想怎麼樣?」

  陳衛民沒有急著回答,而是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輕輕推了過去。

  「這是趙鐵牛的口供。」

  陳衛民的聲音很輕:「他承認,這次堵路是有人暗示的。而且,他還交代了前年拆遷時打傷村民的事,還有壟斷沙石料市場的帳目。更重要的是,他說這些錢,有一部分流向了……您的那位好侄子,張小龍。」

  張國華的心臟猛地一縮。

  張小龍是他的親侄子,也是他在商業上的代理人。

  「這個趙鐵牛,簡直是胡說八道!瘋狗亂咬人!」張國華把文件重重合上,義正言辭地怒斥,但額頭上的青筋已經暴起,「這種社會敗類,為了減刑什麼髒水都敢潑!必須嚴懲!」

  「我也覺得是污衊。」陳衛民點點頭,一臉誠懇,「張書記是老黨員,怎麼可能跟這種流氓有瓜葛?這肯定是趙鐵牛想把水攪渾。」

  「所以,」陳衛民話鋒一轉,圖窮匕見,「為了證明張書記的清白,為了堵住悠悠眾口,我建議,由張書記您親自牽頭,成立『樂安區打黑除惡專項工作組』。」

  「由您親自指揮祁同偉,嚴厲打擊趙鐵牛團伙。不管涉及到誰,哪怕是您的親戚朋友,只要查實了,一律法辦。這樣,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嗎?」

  張國華愣住了。

  讓他當組長?讓他親自下令抓自己的手下、查自己的侄子?

  如果不答應,陳衛民手裡這份口供就會變成射向他的子彈,上面會來查,他必死無疑。

  如果答應,他就得親手斬斷自己的左膀右臂,還要在全區幹部面前上演一出「大義滅親」的苦肉計。

  這是誅心,也是借刀殺人。

  房間裡死一般的寂靜。祁同偉的手一直按在槍套上,冷冷地注視著張國華,仿佛隨時準備執行抓捕命令。

  良久。

  張國華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癱軟在沙發上。他端起那杯茶,手微微顫抖,一飲而盡。

  茶水很苦,苦得他心裡發澀。

  「好。」

  張國華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血腥味:「陳區長說得對。對於這種打著我旗號招搖撞騙的敗類,我恨不得親手斃了他。這個組長,我當。」

  這就是斷尾求生。

  「張書記果然大義滅親。」陳衛民笑了,笑得很真誠,「那王大偉局長的病……」

  「他病得很重。」張國華面無表情地說道,眼中閃過一絲狠毒,「既然嚇破了膽,連局門都不敢進,那就不要占著位置了。我建議,免去王大偉公安分局副局長的職務,讓他提前病退。這也是為了照顧他的身體嘛。」

  棄子。王大偉徹底成了棄子。

  「那祁同偉同志的工作……」陳衛民繼續追問。

  張國華看了一眼祁同偉,那個讓他恨之入骨卻又無可奈何的年輕人。

  「祁同偉同志雷厲風行,敢打敢拼,是不可多得的人才。」張國華咬著牙說道,「我同意,由祁同偉同志接任分局常務副局長,主持全面工作。」


  全盤皆輸。

  張國華知道,今天這一局,他輸得底褲都沒了。

  「痛快。」陳衛民伸出手,「那就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張國華看著那隻手,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握了上去。那隻手修長、乾燥、有力,卻比老虎鉗還要硬。

  ……

  半小時後。

  張國華走了。背影有些佝僂,仿佛脊梁骨被人抽走了一截。

  辦公室內,祁同偉終於鬆開了按在槍套上的手,長出了一口氣。

  「陳區長,您這招太狠了。」祁同偉由衷地感嘆,「讓他自己去抓趙鐵牛,讓他親口免了王大偉。這比殺了他還難受。」

  「這叫政治。」陳衛民坐回椅子上,看著窗外的藍天,「殺人很容易,但要在這個圈子裡站穩腳跟,光靠殺是不行的。要學會讓對手自己把刀遞給你。」

  「張國華這次雖然斷了臂,但他還是副書記,根基還在。逼急了,他會狗急跳牆。現在讓他當個有名無實的組長,把他架在火上烤,他反而不敢亂動。」

  祁同偉點點頭。他在陳衛民身上,看到了比高育良更深不可測的城府。

  「那趙鐵牛怎麼辦?」祁同偉問。

  「他已經在你手裡了。」陳衛民冷笑,「張國華既然當了組長,為了避嫌,他反而不敢對趙鐵牛怎麼樣。你要利用這段時間,把趙鐵牛肚子裡的貨全掏乾淨。那才是我們以後徹底扳倒張國華的子彈。」

  「明白!」

  陳衛民抬起頭,目光嚴肅:

  「同偉,接下來才是硬仗。」

  「公安局現在是個爛攤子。王大偉雖然走了,但他的人還在。我要你在一周內,把隊伍給我整頓好。不僅要抓壞人,更要把那些占著茅坑不拉屎的庸才給我清理出去。」

  「我要一支真正聽指揮、能打仗的鐵軍。」

  祁同偉立正,敬禮:「保證完成任務!一周後,您來檢閱!」

  ……

  當晚,樂安新聞聯播。

  電視畫面中,一向護短的區委副書記張國華,一臉嚴肅地坐在主席台上,義正言辭地發表講話:

  「……對於趙鐵牛這種涉黑涉惡團伙,區委的態度是堅決的:露頭就打,除惡務盡!無論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我作為專案組組長,向全區人民承諾……」

  而在區醫院高幹病房裡。

  正躺在病床上裝死、其實一直在看電視的王大偉,看到這一幕,手裡的遙控器「啪」地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電視裡那個大義凜然的老領導,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完了。不是因為生病,而是因為他已經被老領導毫無保留地賣給了那個叫祁同偉的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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