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林武峰的煩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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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巷子裡的年味還濃得化不開,家家戶戶門楣上的春聯依舊紅得扎眼,牆角還堆著沒來得及清掃的炮仗碎屑,踩上去沙沙作響。

  可這份熱鬧喜慶,卻偏偏繞不開王家與莊家照面時的冷寂,連一絲過年該有的和氣都吝嗇施捨。

  李墨如和王望博本就不是軟性子,向來恩怨分明。

  自打莊圖南對王雨棠存了不該有的心思,還暗地裡動了些算計,兩家多年的鄰里情分就像被潑了冷水的炭火,漸漸熄了下去。

  往日裡碰面時的至少還會客氣的寒暄問好,如今全換成了視而不見。

  李墨如拎著菜籃買菜回來,撞見莊超英或是黃玲,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腳步不停,徑直擦肩而過;王望博推著自行車上下班,若是遇上莊家的人,也只是目光淡淡一掃,仿佛眼前的人只是巷子裡的一道影子。

  黃玲頭一回撞見這光景時,還愣在原地半晌沒回過神。看著李墨如毫不猶豫的背影,她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沉了下來,拉著身邊莊超英的胳膊,壓低聲音抱怨。

  莊超英眉頭皺得緊緊的,望著王家緊閉的院門,心裡的憋屈像潮水似的翻湧上來。他教書育人這麼多年,在鄰裡間向來愛面子、重情義,怎麼也沒想到王家會如此不留情面。

  「太傲了」,他嘴裡悶聲罵了一句,胸口像堵著一塊大石頭,連帶著看自家門口那副「萬事如意」的春聯都覺得礙眼——這「如意」二字,此刻瞧著竟像是莫大的諷刺。

  往後的日子裡,這樣的照面又發生了好幾回,次次都是這般光景。

  黃玲的怨氣便一日日攢著,莊超英更是憋悶得慌,他素來好面子,覺得鄰裡間抬頭不見低頭見,李墨如和王望博這般做派,分明是當眾打他的臉。

  夜裡躺在床上,他還跟黃玲念叨:「你說王望博夫婦倆,怎麼就這麼護短?一點小事揪著不放,教出來的孩子也跟他們一樣,眼裡容不得半點沙子。」

  兩人心裡的怨懟,像開春後瘋長的野草,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心頭。

  他們只覺得王家絕情,把鄰里情分碾得稀碎,卻偏偏忘了,當初是莊圖南先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是莊家私下裡的算計,早已先一步傷了鄰里情。

  巷子裡的風傳得快,兩家的這點動靜,鄰里們都看在眼裡,可誰也沒多嘴——清官難斷家務事,更何況是鄰裡間的恩怨,大家只當是過年裡的一點小隔閡,盼著日子久了,自然能慢慢化解。

  日子一晃,年就過完了,孩子們也陸陸續續開學。

  這天,日頭剛沉下去,西天還凝著一抹橘紅的餘暉,將巷子裡的青石板染得暖融融的,可空氣卻已經悶得像捂了層厚棉被,連老槐樹葉都蔫頭耷腦地垂著。

  莊超英揣著一肚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手裡捏著只掉了漆的木凳,腳步重重地跨出家門,「咚」的一聲,板凳腿與青石板碰撞,發出一記悶響,像極了他此刻堵在胸口的嘆息,沉甸甸的。

  衣兜里的信紙還帶著體溫,是妹妹莊樺林寄來的。

  字跡依舊工整,卻透著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執拗:「哥,我已經打定主意了,就算砸鍋賣鐵,也得讓鵬飛讀高中。我當年就是輕信了『中專夠用』的話,我不能讓孩子再走我的老路,吃沒文憑的苦。」那些字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莊超英心上,讓他喘不過氣。

  他教了二十多年書,從初中到高中,什麼樣的學生沒見過?資質聰穎的、踏實肯學的、笨鳥先飛的,他一眼就能看穿底子。

  向鵬飛這孩子,腦子不算笨,甚至有時候還透著點機靈,可心思就是沒放在書本上。上課走神是家常便飯,作業要麼敷衍了事,要麼錯得離譜,模擬考成績常年在及格線邊緣晃悠,一中的門檻夠不著,中專的分數線也差著一截。

  莊超英心裡明鏡似的,明明職和中專才是最穩妥的選擇,畢業後他托關係在蘇州給向鵬飛找份正經工作不難,只要專業對口,就能幫著找臨時工過渡,先學手藝再謀發展,多踏實。可妹妹偏要鑽牛角尖,認準了高中這條道,說什麼也不肯鬆口。

  莊超英抬手抹了把額頭的汗,心裡湧起一陣深深的無力感。想起自己剛接下輔導向鵬飛功課的擔子時,那份躊躇滿志的模樣。

  那時他總覺得,自己能教出莊圖南那樣考上重點大學的兒子,能培養出莊筱婷這樣年級前三十、順利直升一中的女兒,自己的教育方法定然是沒問題的,輔導一個初中生,還不是手到擒來?可現實狠狠給了他一記耳光。

  他拿著課本逐字逐句地講,握著筆一道題一道題地演算,恨不得把自己知道的知識都倒進向鵬飛的腦子裡。可向鵬飛呢?要麼眼神飄向窗外的麻雀,要麼偷偷在草稿紙上畫小人,好不容易讓他做題,結果要麼審題不清,要麼計算失誤,最簡單的一元一次方程,能解出五花八門的答案,英語單詞教了八遍十遍,轉過頭就忘得一乾二淨。


  次數多了,莊超英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那對兒女的優秀,恐怕真跟他的教育方式沒多大關係。莊圖南自小懂事,不用人催就會主動翻課本、做習題;莊筱婷心思細膩,錯題本整理得比他的教案還工整。

  以前他總瞧不上隔壁林家的教育方式——宋瑩對林棟哲那叫一個溺愛,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可林武峰急了又會抄起掃帚追著打,一松一緊的,他總在心裡嘀咕,這樣的教育,孩子能學好才怪。可如今,他對著向鵬飛束手無策,再看看林家那小子的成績單,忽然就懂了宋瑩常掛在嘴邊的那句話:「孩子好不好,和教育方式無關,都是命。」

  這話在林武峰心裡,更是被印證得淋漓盡致。

  此刻林家屋裡,林武峰正對著兒子林棟哲的數學卷子,氣得太陽穴突突直跳。他堂堂名牌大學畢業,在單位里是響噹噹的工程師,經手的圖紙複雜到能繞暈一群人,卻偏偏看不懂自家初中生兒子的水平。

  說林棟哲成績差吧,最後那道附加題,難度堪比競賽題,連班裡的尖子生都沒啃下來,他卻寫得步驟清晰、答案正確,甚至還用上了超綱的解題思路,讓林武峰都忍不住暗自佩服;可說他水平高吧,前面的基礎題錯了小半,選擇題把正確答案劃掉,偏偏選了個錯誤項,填空題漏寫單位,計算題第一步就抄錯了數字,氣得林武峰差點把卷子揉成一團

  最讓林武峰抓狂的是語文作文。他拿起林棟哲的作文本,越看越覺得魔幻。

  第一篇敘事文,題目是《一件難忘的事》,林棟哲卻寫了整整八百字的「第一次養魚」,從頭到尾沒提「難忘」在哪,既沒有養魚過程中的波折,也沒有事後的感悟,可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過、結果六要素齊全得不能再齊全,細節描寫得活靈活現,連魚怎麼擺尾、怎麼吐泡泡、怎麼搶食都寫得一清二楚,語言流暢得不像話,讀起來竟還挺有畫面感。

  第二篇議論文,題目是《堅持就是勝利》,林棟哲卻立論「有時候放棄也是一種智慧」,論點跑偏十萬八千里,完全答非所問。

  可偏偏論據找得比標準答案還貼切,從司馬遷忍辱負重著《史記》(硬是被他解讀成「放棄了一時的尊嚴,才成就了千古絕唱」)到愛迪生試驗千次發明電燈(拐到了「放棄錯誤的試驗方向,才找到正確的燈絲材料」),邏輯嚴密,語言精練,甚至還用上了排比和引用,辭藻算不上華麗,卻字字懇切,透著股不符合年齡的老練。

  林武峰盯著作文右上角的分數,忍不住笑出了氣——老師先是打了個「32」,大概是覺得跑題嚴重,劃掉;改成「45」,又或許是被論據和語言打動,再劃掉;最後寫了個「38」,紅墨水暈開一小片,像極了老師當時糾結到不行的心情。

  「這他媽是什麼文章?」林武峰對著空氣罵了一句,「爛中有點好,好中有點爛,真是個奇才!」

  他連著看了三篇,越看越覺得心梗,倒不如去讀三遍《我有兩個爸爸》,起碼能保持情緒穩定。

  無論是抄襲還是原創,林棟哲的作文都能精準戳中他的怒點,卻又偏偏挑不出太多硬傷,只能憋著一股火,在心裡反覆念叨:「人才,真是個人才。」

  這不,這次模擬考,林棟哲直接漏做了卷子背面,錯過了三道大題,以一己之力把全班平均分拉低了兩分,班主任特意找林武峰談了話,語氣里的無奈幾乎要溢出來。

  林武峰在屋裡耐著性子循循善導,從學習的重要性講到升學的殘酷性,從初中三年的辛苦講到未來的人生選擇,唾沫星子都快說幹了,林棟哲卻低著頭摳手指,一副左耳進右耳出的模樣,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宋瑩在旁邊聽不下去了,越聽越氣,索性拉著臉,抓起小板凳就坐到了院門口,對著漆黑的巷子生悶氣。

  於是就有了眼前這一幕——莊超英和宋瑩像兩尊門神,一左一右坐在莊林小院的門口,兩張苦瓜臉在朦朧的夜色里格外顯眼。

  晚風吹過來,裹著隔壁院子裡隱約的電視聲和飯菜香,更襯得這邊氣氛沉悶得讓人喘不過氣。

  兩人誰也沒說話,卻像是隔著空氣交換了彼此的愁緒,都是為人父母的焦慮,都是面對孩子時的無能為力,那份憋屈,只有彼此能懂。

  「嗒嗒嗒」的腳步聲從巷口傳來,打破了這份沉寂。

  王望博和李墨如並肩走在前面,王雨棠跟在旁邊,手裡還拿著一根剛買的糖葫蘆,紅瑩瑩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衣,在夜色里泛著微光,甜絲絲的氣息順著風飄了過來。

  走到莊林小院門口,李墨如一眼就瞥見了坐在兩邊的宋瑩和莊超英,兩人臉上那股子化不開的愁雲,傻子都能看出來不對勁。


  她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宋瑩身上,「宋瑩,這大晚上的坐這兒吹風呢?屋裡太悶了?」

  宋瑩勉強扯了扯嘴角,點了點頭,聲音有點悶:「嗯,出來透透氣。」

  莊超英也抬了抬頭,心裡莫名升起一絲期待,下意識地想打個招呼,或許是想問一句近況,或許是想找個人傾訴一下向鵬飛的事。

  可李墨如卻沒理會他,目光掠過他時,像掃過一件無關緊要的擺設,徑直轉向宋瑩,「要不去我家喝點茶吧?正好醒醒神。讓望博幫著琢磨琢磨孩子的功課,他以前也輔導過雨棠和奕楷,多少有點經驗。武峰哥在屋裡估計也憋得慌,聊聊天,說不定心情能好些。」

  王望博也跟著點頭,附和道:「是啊,左右閒著也是閒著,過來坐會兒。孩子的事,咱們一起商量商量,人多想法多,說不定能想出個轍來。」他的目光也只在宋瑩身上停留,對旁邊的莊超英視而不見,仿佛那人根本不存在。

  王雨棠也湊過來,晃了晃手裡的糖葫蘆,對著宋瑩露出甜甜的笑:「宋阿姨,你們過來坐坐吧。」

  宋瑩看著李墨如溫和的笑臉,又看了看王雨棠。她知道李墨如向來通透,說話辦事都讓人舒服,這會兒的邀請,是真心實意想讓他們換換心情。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塵,臉上的苦瓜臉舒展了些,對著李墨如笑了笑:「那就叨擾了。」

  很快,王家客廳的燈光透過窗戶照了出來,溫暖明亮,隱約能看到裡面的人影晃動,茶几上擺著冒著熱氣的茶杯和一碟瓜子,王望博已經開始和林武峰聊起了林棟哲的情況,語氣里滿是理解和寬慰;李墨如則陪著宋瑩說話,輕聲安慰著,時不時傳來幾句輕笑。

  林武峰臉上的怒氣也消了大半,手裡還拿著林棟哲的卷子,正跟王望博探討著該怎麼跟林棟哲講解更容易讓他理解。

  可這一切的溫情,都與莊超英無關。

  他依舊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根繃緊的弦,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板凳邊緣的木刺,指腹都磨得隱隱有些疼,可他卻渾然不覺。

  方才李墨如開口相邀,話里話外都是讓望博幫著輔導林棟哲、讓武峰換心情,提宋瑩提得自然,提林家提得妥帖,偏偏對他這個同坐院門口的人,連半句關切的話都沒有,仿佛他只是一團空氣。

  王望博更是,全程笑著附和妻子,目光掃過他時也只是淡淡一瞥,像看個無關緊要的路人,連問一句「是不是為鵬飛的事煩心」的功夫都沒有。

  巷子裡的晚風再次掠過,帶著王家飄來的淡淡茶香,那香氣落在旁人眼裡是暖的,落在莊超英心裡卻只剩一片寒涼。

  他想起自己這些日子為了向鵬飛的事熬的夜、寫的信,想起跟莊樺林掰扯到口乾舌燥的無奈,想起黃玲那句「你只是舅舅,到底隔了一層」的涼薄,再看眼前這副光景,只覺得自己像個徹頭徹尾的局外人,被這巷子裡的溫情隔在了外頭,連一絲暖意都沾不到。

  他心裡明鏡似的,李墨如和王望博不是看不見他,分明是懶得理會。

  自從莊圖南對雨棠的心思鬧開,兩家關係就降到了冰點,李墨如撞見他向來是目不斜視,王望博更是連多餘的眼神都不肯給。

  如今肯邀宋瑩去家裡,肯替林家操心,不過是跟他們關係親厚,而他莊超英,早就是他們眼裡的「外人」。

  越想越氣,越想越覺得憋屈,胸腔里的怒火像被點燃的乾柴,噼里啪啦地燒了起來。

  他猛地抬手攥緊了衣角,布料被扯得發緊,指節都泛了白,胸口劇烈起伏著,連呼吸都覺得不暢。

  方才那點以為李墨如或許會順帶相邀而稍稍鬆動的釋然,此刻全散了,只剩一股子說不清道不明的憤懣——憤懣王家的偏私,明明都是鄰居,卻分得這般清楚,熱絡只給合心意的人;憤懣鄰里情分的涼薄,這些年年的相處,竟抵不過一次不愉快,說斷就斷;更憤懣自己如今這般進退兩難、無人問津的處境,為外甥的前途操碎了心,卻得不到半分理解,連找個傾訴的人都沒有。

  夜色漸深,王家客廳的燈光依舊溫暖,歡聲笑語斷斷續續地傳出來,與莊超英身邊的冷清形成了鮮明的對比。他依舊坐在那裡,像一尊孤寂的石像,周身籠罩著化不開的戾氣和委屈,只有指尖不斷摳著木刺的動作,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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