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通知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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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院那天的陽光好得有些不真實。透過醫院乾淨的玻璃窗,金輝洋洋灑灑落在黃玲身上,暖得她幾乎要生出幾分恍惚,仿佛病房裡的消毒水味、輸液管的滴答聲,都被這陽光熨帖得無影無蹤。

  她披著向鵬飛帶來的薄外套,心裡卻揣著一塊浸了水的棉絮,沉得發悶。

  從莊筱婷呱呱墜地的那一刻起,黃玲就暗自發誓,絕不會像莊家長輩那樣重男輕女。可段時間,鵬飛的到來,圖南的高考,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戰役,徹底打亂了她原本的節奏。

  圖南準備高考前,她整夜整夜地睡不著,變著花樣給兒子做營養餐,一心撲圖南身上。讓她愧疚的是,她因為擔心圖南去上海的情況,忘記跟查看剩菜壞沒壞,也忘了留午飯錢,導致筱婷急性闌尾炎住院。還有拒絕鵬飛搬進來的事,她明明跟筱婷保證過「絕不會讓你受委屈」,可轉頭就因為莊圖南的請求,便硬著頭皮跟女兒說「你體諒一下,都是一家人」。

  出院時,莊筱婷走在前面,背影挺得筆直,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疏離。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地上,像一道無形的界限。

  黃玲看著那道背影,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她暗下決心,回到家一定要跟女兒好好解釋,要告訴她,在媽媽心裡,她和圖南從來都是一樣重要的,她永遠不會再因為圖南,就忽略她、放棄她。

  可真到了家裡,這份決心卻屢屢卡在喉嚨里。

  莊筱婷像是在自己和家人之間築起了一道無形的牆,溫和卻堅定地隔絕了她的靠近。

  黃玲想在她寫作業時遞杯熱牛奶,她會頭也不抬地說「不用,謝謝媽媽」,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然後默默把椅子往旁邊挪了挪,拉開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黃玲想在晚飯時提起心裡的愧疚,她要麼低頭扒飯,要麼借著夾菜的動作避開眼神,偶爾回應一句,也只是「嗯」「知道了」,讓她後面的話再也說不下去。

  有幾次,黃玲好不容易抓住了獨處的機會。那是一個周末的午後,夏末的陽光透過院子裡的梧桐葉,灑下斑駁的光影。莊筱婷坐在院子裡看書,微風拂過,吹動她耳邊的碎發,陽光灑在她年輕的側臉上,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

  黃玲端著切好的西瓜走過去,紅瓤黑籽透著清甜,她深吸一口氣,輕聲說:「筱婷,媽想跟你說句話。」

  莊筱婷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她臉上。那眼神太平靜了,既沒有憤怒,也沒有委屈,更沒有她預想中的埋怨,就那樣淡淡地看著她,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讓人看不透情緒,卻又莫名地感到壓迫。

  黃玲原本在心裡演練了無數遍的話,諸如「媽知道這段時間忽略了你」「對不起」「媽從來沒偏向過誰,你和圖南都是媽的心頭肉」,此刻竟一句也說不出口。

  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細節,在女兒平靜的目光下,一一清晰地浮現。她想起筱婷小時候,晚上時常餓的肚子叫,她卻把菜都給了圖南,反應過來後,才問筱婷一句『還要不要』;想起鵬飛搬進來後,筱婷把自己的閣樓收拾得更整潔了,卻也更少在屋裡停留了……這些畫面像一根根細針,密密麻麻地扎在她心上,讓她瞬間就慌了神。

  心虛感突如其來地攫住了她,讓她喉嚨發緊,指尖微微顫抖。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棉花,最終只化作一句乾澀的「你……多吃點水果,天熱,補充點水分」。她把盤子輕輕放在桌上,幾乎是逃也似的轉身回了屋,甚至沒敢再看女兒一眼。

  身後,莊筱婷的目光落在那碗鮮紅的西瓜上,停留了幾秒,又重新回到書上。

  黃玲坐在飯桌邊,聽著院子裡傳來的輕微翻書聲,心裡五味雜陳。陽光透過窗戶落在她身上,卻暖不透她此刻冰涼的指尖。她知道,解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女兒心裡的那道隔閡,也不是一兩句話就能抹平的。可她還是想努力,想一點點靠近女兒,想讓她知道,媽媽的心裡,從來都有她的位置。只是每次對上筱婷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她的底氣就會瞬間消散,只剩下滿心的愧疚與無措。

  日子在這樣的小心翼翼與暗自糾結中緩緩流淌,直到八月中旬的那一天。

  夏末的風帶著最後一絲燥熱,穿過梧桐葉隙,拂在莊圖南的發梢時,他正站在郵局門口,指尖捏著一封剛剛簽收的郵件。

  紅色的封皮格外灼眼,「錄取通知書」五個燙金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下方同濟大學的校徽與「建築系」的字樣清晰有力,像一把鑰匙,敲開了漫長等待里最堅實的那扇門。他指尖微顫,心臟砰砰直跳,幾乎要跳出胸腔,第一時間撥通了棉紡廠的電話,聲音里藏不住的雀躍穿過聽筒,清脆而響亮:「媽!我考上了!」


  黃玲聽到兒子聲音里的狂喜,她只覺得眼眶一熱,連日來的緊繃瞬間瓦解。她匆匆告了假,就往家趕。

  推開門時,屋裡靜悄悄的。莊圖南大概是去給要好的同學報喜了,莊超英正坐在餐桌旁,指尖輕輕摩挲著那封鮮紅的通知書,陽光透過窗戶落在紙上,映得他眼角的細紋都暖了幾分,嘴角噙著一絲抑制不住的笑意。

  黃玲站在門口,看著那抹耀眼的紅,突然就沒了力氣。高考前填志願時的反覆斟酌、等待錄取結果那些天的輾轉難眠……她一直逼著自己淡定,怕流露半分焦慮讓兒子分心,可此刻,所有被強行壓制的情緒,都像決堤的洪水,洶湧著撞向心口。

  她扶著門框,指尖泛白,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幾乎站不住。

  緩了緩,才踉蹌著走進屋,繞過餐桌,跌坐在床沿。肩膀控制不住地輕微顫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出來,順著臉頰滑落。她想忍,卻怎麼也忍不住,只能死死咬著唇,不讓嗚咽聲溢出來,任由那些憋了太久的擔憂、忐忑、期盼與喜悅,在胸腔里肆意翻滾、交織。

  不知過了多久,一杯溫熱的白水遞到了面前。莊超英沒說話,只是在她身邊坐下,目光落在她泛紅的眼眶上,帶著不言而喻的理解。「我去小賣部買幾瓶啤酒,」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慰與釋然,「晚上叫上林工、望博和老吳,幾家人聚聚,好好慶祝一下。」

  黃玲接過水杯,指尖的冰涼被溫水稍稍褪去。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了擦眼淚。

  莊超英起身時,頓了頓,忽然想起什麼,又問:「對了,望博家的奕楷,成績也該出來了吧?考上哪所學校了?」

  提到王奕楷,黃玲的動作頓了頓,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落回餐桌上那封鮮紅的錄取通知書上,心裡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聽張嬸說,是北大。」

  莊超英臉上的喜悅淡了些許,眉頭微微蹙起,語氣裡帶著幾分疑惑:「北大?這麼好的成績,怎麼沒聽說他們家提過?」

  「他們家你也知道,一向不愛張揚,」黃玲輕輕嘆了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壁,「張嬸說,就請了宋瑩一起吃了頓飯,沒聲張,也沒請其他外人。」

  「沒叫圖南?」莊超英追問了一句,語氣裡帶著點意外和疑問,他記得圖南和奕楷是一個班的,小時候也一起玩過,考上這麼好的大學,怎麼也不叫上好友一起慶祝。

  黃玲搖了搖頭,嘴唇動了動,想說,兩家自從因為一些事情有了隔閡,王望博夫婦的態度便漸漸淡了下來,平日裡遇見也只是客氣地點頭示意,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熱絡。擺明了是不願再過多交集,怎麼會特意叫上圖南。可話到嘴邊,終究還是咽了回去。今天是圖南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好日子,何必說這些掃興的話,讓大家心裡添堵。

  莊超英看著她搖頭,低頭思忖了片刻,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晚上讓圖南去請他們吧。孩子們都要上大學了,以後都是有出息的人,以前的那些小事,沒必要放在心上。多和他們兩家交好,尤其是望博他們家,奕楷考上了北大,他們家庭條件又好,雨棠將來想必也不會差……」

  他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聲輕不可聞的嗤笑打斷。

  莊筱婷不知何時站在門口,身上還帶著院子裡的陽光氣息。

  她看著父親一臉「為了兒子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厭惡。這段時間,她刻意拉開距離,不僅是因為媽媽的忽略,更因為跳脫出那份親情後,她看得更清楚了——父親心裡永遠把哥哥的前途放在第一位,就連結交朋友,也帶著明顯的功利心,卻又端著一副清高,不求名利樣。而哥哥莊圖南,從小就習慣了家人的偏愛,對她的處境從未有過半分體諒。

  她太明白父親此刻的心思,也太清楚兩家之間那道無形的隔閡,豈是一句「看在孩子的面上」就能抹平的?

  可她沒說話,也不想再爭辯。有些道理,說了也沒用,只會徒增煩惱。她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餐桌旁的父母,轉身便往閣樓走去,腳步輕盈卻堅定,輕輕關上隔間門門,隔絕了外面的討論聲與那抹刺眼的鮮紅。

  門關上的瞬間,屋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片刻。

  黃玲捧著水杯,指尖依舊有些發涼。她看著女兒的背影,心裡那份剛剛被喜悅沖淡的愧疚,又悄然浮了上來。

  陽光依舊明媚,落在那封錄取通知書上,紅得耀眼,可她的心裡,卻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喜憂參半,五味雜陳。

  莊超英沒察覺到妻子的異樣,還在自顧自地盤算著晚上的聚餐:「我再去黃天源買點滷菜……」

  黃玲沒應聲,只是低頭喝了一口溫水,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卻暖不透心底的寒涼。

  她知道,兒子的錄取通知書是全家的喜事,可女兒心裡的那道牆,還有這個家裡隱藏的問題,並不會因為這封紅箋,就自動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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