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色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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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與王望博家那撞得窗欞嗡嗡作響的喜氣不同,莊超英家的空氣像是被盛夏的悶雷牢牢壓住,沉甸甸的,連莊家窗外聒噪的蟬鳴都透不過氣,只能在黏稠的熱浪里有氣無力地拖沓著。

  分數線公布那天,莊圖南的分數險過復旦線三分,超同濟線卻足足五十多分。黃玲在廚房聽見這個消息時,手裡擇菜的動作頓了頓,隨即嘴角便揚到了耳根,轉身就去買了排骨,砂鍋咕嘟咕嘟的聲響里,滿是掩飾不住的歡喜。

  莊超英坐在書桌前,高興得合不攏嘴,不停念叨著「同濟也好,穩當,比復旦踏實多了」,眼角眉梢的褶皺里都藏著鬆快。

  莊圖南面上倒是平靜,捧著一本厚厚的建築史坐在書桌對面,指尖落在書頁上,卻許久沒有翻動。

  沒人知道,這頁文字,他看了足足半個鐘頭,目光看似落在字上,心裡翻湧的卻是「三分」的悵然,與對同濟建築系的隱秘期待。

  建築系,那是他藏了好幾年的夢。初中時在圖書館的畫冊里第一次見到貝聿銘先生的設計,那些白牆黛瓦間的幾何線條,那些光影流轉下的空間層次,像是有魔力一般,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他偷偷攢錢買了一本又一本建築雜誌,在草稿本上畫滿了奇奇怪怪的戶型圖。

  同濟的建築系在業內的分量無需多言,那是無數建築學子心中的聖殿,他早就把這份嚮往,悄悄融進了每一個挑燈夜讀的夜晚。卻也期望能進入復旦看看父親年輕時的遺憾,這份糾結最終還是敗給了穩妥,同濟的建築系是自己的夢想,也是更保險的選擇。

  這份短暫的、各懷心事的平靜,被一中教務處打來的電話徹底擊碎。

  電話那頭的老師語氣帶著明顯的惋惜,說同濟的招生老師特意打了電話來,夸莊圖南的分數遠超建築系錄取平均分,本是板上釘釘的好苗子,可高考前的體檢報告顯示他有輕微色弱,再加上他是文科生,進同濟的校門沒問題,但建築系的調劑名額,恐怕是沒指望了。

  「色弱?」莊超英捏著聽筒的手指猛地收緊,指節泛白,連聲音都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會不會是體檢出錯了?圖南從小沒說過看不清顏色啊!」

  「招生老師說報告是存檔的,他們也是按規定來,建築系對辨色能力要求確實嚴格……」老師的聲音透過電話線傳來,輕飄飄的,卻像一塊巨石,砸在莊超英的心上。

  掛了電話,空氣瞬間凝固。

  莊超英沒說話,轉身就往學校辦公室走,翻箱倒櫃找出了塵封多年的色盲檢測圖——那是幾年前一個調崗的生物老師留下的教具,邊角都已經泛黃卷翹。

  他揣著圖冊往家趕,腳步比平時快了許多,心裡還抱著一絲僥倖,說不定是體檢時孩子太緊張,看錯了呢?

  回家後,他把圖冊重重攤在飯桌上,一頁頁翻開,指尖有些發顫:「圖南,你過來看看。」

  莊圖南放下書走過去,目光落在那些花花綠綠的圓點上。有的圖他能一眼看出數字,有的卻要愣半天,那些本該清晰的圖形在他眼裡像是蒙了層薄霧,紅與綠交織,藍與紫混淆,輪廓模糊得抓不住。

  他一頁頁看下去,臉色越來越白,從最初的疑惑,到後來的緊張,再到最後的頹然。直到莊超英翻到一張畫著駱駝的圖,他盯著看了許久,遲疑著吐出兩個字:「像馬。」

  父子倆徹底沉默了。

  飯桌上的檢測圖攤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圓點像是一張攤牌的判決書,刺得人眼睛生疼。

  黃玲端著燉好的排骨出來,看到兩人凝重的神色,還有桌上的圖冊,手裡的砂鍋「咚」地一聲放在桌上,湯汁濺出幾滴,在桌面上暈開小小的油漬。

  她沒敢問,只是默默盛了排骨,往莊圖南碗裡夾了一大塊,輕聲說:「先吃飯,吃飽了再說。」

  莊超英看著兒子垂下去的眼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那模樣透著股說不出的委屈與不甘,像一隻被折了翅膀的小鳥。他喉結滾動了幾下,聲音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同濟其他專業也很好,就業前景也好,爸爸媽媽都很滿意你的高考結果,真的。」

  「如果不是建築系,我報志願時會搏一把,報復旦的。」莊圖南突然抬頭,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

  一向謙遜內斂的他,從不在外人面前顯露半分野心,連對父母都極少談及自己的抱負,可此刻,他眼裡翻湧著不甘與欲望,兩種情緒像兩股湍急的水流,在他胸腔里衝撞、叫囂,幾乎要破體而出。他看著父親,眼神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怪,又重複了一遍:「我當初填同濟,就是衝著建築系去的。而且當時也是爸你說,選同濟更穩妥,分數夠高,專業能挑最好的。」


  最後那句話,輕輕巧巧,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扎在莊超英心上。他確實說過那樣的話,當時只想著求穩,想著兒子能順順利利進好專業,將來找份體面的工作,卻沒料到會出這樣的岔子。他站起身,在外屋裡踱了兩圈,腳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透著無力。

  突然,他停下腳步,轉向黃玲,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黃玲!你趕緊收拾一下,給我和圖南準備牙膏牙刷、換洗衣服,再拿兩件薄外套,夜裡火車上怕涼。」

  黃玲聞言愣在原地,「啊?連夜趕去上海?」她定了定神,語氣里滿是不解與擔憂,「有必要這麼急嗎?招生的事,緩兩天再聯繫不行嗎?萬一路上出點什麼事……」

  「緩不得!」莊超英重重點頭,語氣斬釘截鐵,「招生這事兒,從來都有彈性,多跑一趟總比坐以待斃強。今晚就動身,明天是星期六,學校行政樓也還是會有人辦公,要是等星期一,黃花菜都涼了。好專業的名額就那麼幾個,一個蘿蔔一個坑,既然要活動,就得趁早,越早越有主動權。」

  莊超英走到莊圖南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的溫度透過布料傳過去,帶著一絲安撫的力量,「而且,萬一——我是說萬一,建築系真的沒指望了,學校很可能把你調劑到冷門系。我們人去了,跟招生辦的老師見個面,把你的分數、你的想法說清楚,就算要調劑,也得爭取調到熱門系,不能讓你這麼好的分數白費了。」

  黃玲看著丈夫堅定的眼神,又看了看兒子眼底未散的不甘,終究沒再反駁,轉身快步走進臥室收拾行李。

  她動作麻利,一邊疊衣服,一邊悄悄抹了抹眼角——兒子的夢想,做父母的,怎麼能不拼盡全力去成全?

  晚飯吃得倉促,桌上的排骨還冒著熱氣,肉質軟爛,香氣撲鼻,可父子倆卻沒什麼胃口,三口兩口扒完飯,連湯都沒喝幾口。

  莊超英拎起鼓鼓囊囊的行李袋,沉甸甸的,裝著換洗衣物,也裝著兩人的希望。

  莊圖南抓起桌上的色盲檢測圖揣進懷裡,那本泛黃的圖冊,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執念。

  兩人匆匆出了門,夜色沉沉,路燈在地上投下長長的影子,一路延伸向火車站的方向。

  莊筱婷看著父兄急急忙忙的背影,又看了眼站在院門口望著遠方的母親,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夾起桌上的排骨,大口吃了起來。

  盛夏的夜晚,火車站擠滿了人,莊超英排了好久的隊,只買到了兩張站票,他捏著那張薄薄的車票,心裡卻踏實了些——好歹,他們離上海又近了一步。

  在去火車站的路上,他順手買了幾份報紙,塞進包里,心裡盤算著或許能在火車上鋪著坐,總比一直站著強。

  登上綠皮火車的那一刻,一股更濃烈的氣味涌了過來——汗味、腳臭味、菸草味交織在一起,惡臭熏人,讓人幾乎喘不過氣。

  車廂里擠得水泄不通,過道上站滿了人,行李架堆得滿滿當當,連落腳的地方都難找。莊超英護著莊圖南,艱難地擠過人群,時不時說一句「麻煩讓讓,謝謝」,聲音卻被淹沒在車廂的嘈雜里。

  好不容易擠到車廂連接處,這裡相對空曠些,只是地板上滿是污漬,黏膩膩的,踩上去都有些打滑。他掏出報紙,一層層鋪在地上,鋪得厚實了些,才對莊圖南說:「來,坐下歇會兒。」

  父子倆並肩坐在報紙上,背靠著冰冷的鐵皮車廂,鐵皮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衫滲進來,驅散了些許燥熱。莊超英從包里摸出手電筒,按下開關,昏黃的光在狹小的空間裡投下一片小小的光亮。「把檢測圖拿出來。」他說,聲音壓得很低。

  莊圖南應聲掏出圖冊,借著那點微光,一頁頁翻看起來。從下午知道消息起,莊超英無意間說的一句「當年有學生背視力表矇混過關」,就像一根火柴,點燃了莊圖南心裡快要熄滅的希望。他想,色盲檢測圖說不定也能背下來,只要記住每一頁對應的數字、圖形,到了招生辦,或許就能矇混過關。

  公交車上、候車室里,只要有片刻空閒,他就拿著檢測圖記,那些沒有頁碼的圖冊,他憑著左上角的圖形組合來區分,莊超英報出對應的數字、字母或圖形,他就強行把兩者綁定在一起,刻進腦子裡,一遍又一遍,生怕記錯一個。

  「三個三角加一個圓,這一頁對應的數字是『85』。」莊超英的聲音壓得很低,剛好能蓋過車廂里的嘈雜,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圖冊,生怕兒子記錯。

  莊圖南點點頭,目光死死盯著圖上的圓點,嘴裡默念:「三個三角一個圓,85。」他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畫著,模擬那些圖形的位置,試圖在腦海里構建出清晰的輪廓。


  「三個三角形加兩個圓,『439』。」

  「三三角兩圓,439。」莊圖南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異常堅定。

  昏黃的手電光在狹小的空間裡晃動,映著父子倆專注的臉龐。莊超英舉著手電的胳膊漸漸發酸,肌肉僵硬得厲害,他悄悄換了一隻手,依舊穩穩地照著圖冊,不敢有絲毫晃動。

  莊圖南一頁頁翻,一遍遍記,那些原本模糊的圖形,在反覆記憶中漸漸變得清晰。

  車廂連接處的風時不時灌進來,帶著鐵軌的鐵鏽味和夏夜的燥熱,汗珠子順著兩人的額角往下淌,滴在報紙上,暈開一小片水漬,可他們誰也沒顧上擦。莊超英看著兒子認真的側臉,心裡五味雜陳,既心疼兒子遭這份罪,又期盼著這份努力能有回報。莊圖南則完全沉浸在記憶里,心裡只有一個念頭:一定要記住。

  大半夜的時間,就在這反覆的背誦與記憶中流逝。車廂里的鼾聲、說話聲漸漸低了下去,大多乘客都進入了夢鄉,只有車輪與鐵軌撞擊的「哐當」聲,單調而持續,像是在為這對奔赴夢想的父子伴奏,一路向東,駛向希望之地。

  天蒙蒙亮時,火車終於駛進了上海站。走出車廂,清晨的涼風撲面而來,帶著些許濕潤的水汽,吹散了一身的汗味與疲憊。莊圖南深深吸了一口氣,空氣里滿是陌生城市的氣息,新鮮而充滿希望。

  莊超英找了家離同濟大學不遠的小招待所,開了個最便宜的房間,房間狹小逼仄,牆壁有些發黃,角落裡還落著些許灰塵,但好歹能洗個澡、歇口氣。他讓莊圖南先洗澡換衣服,「好好收拾一下,見老師要精神點。」

  少年洗去一身塵埃,換上乾淨整潔的衣服,精神好了許多,只是眼底還有淡淡的紅血絲,那是熬夜記憶的痕跡。他對著鏡子理了理頭髮,心裡既緊張又期待,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衣角。

  莊超英自己也簡單沖洗了一下,換上一件平整的淺藍色襯衫,這是他為數不多的亮色衣服,平日裡捨不得穿。他深吸一口氣,拍了拍兒子的肩膀:「走,我們去學校。」

  同濟大學的校門莊嚴肅穆,朱紅色的大門上刻著燙金的校名,透著百年學府的厚重與底蘊。

  綠蔭掩映的道路兩旁,是風格各異的教學樓,偶爾有騎著自行車的學生經過,臉上帶著青春的朝氣,整個校園都透著學術的靜謐與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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