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各懷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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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學期的最後一頁日曆被撕下時,莊家的硝煙也悄無聲息地開始瀰漫開來。

  黃玲聽莊超英說,向鵬飛揣著回城的紅頭文件,他娘莊樺林親自送他回了蘇州。消息像一顆投進靜水裡的石子,在她心裡漾開一圈又一圈冷意,那涼意順著血管爬,連指尖都透著寒。

  夜深,院角的蟋蟀扯著嗓子唱,一聲高過一聲,像是要把這逼仄小院的寂靜都撕開一道口子,吵得人心煩意亂。裡間的圖南和隔間的筱婷早已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莊超英等了又等,等蟲鳴的間隙漫過窗欞,才輕手輕腳地挪到黃玲身邊。他壓低了聲音,字句都裹著小心翼翼,像是怕吵醒裡間的莊圖南和隔間的莊筱婷:「爸和媽托人帶了話……鵬飛回來後,沒地方落腳,想……想先住到咱們這兒。」

  黃玲正坐在床上縫圖南掉了的衣服扣子,她手裡的針線猛地一頓,針尖不偏不倚扎進指腹,一絲細小紅血珠滲出來,像綻在雪上的紅梅,她卻像沒察覺似的,指尖連顫都沒顫一下。

  沉默在屋裡漫延,和窗外的蟲鳴纏在一起,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網住了她胸腔里翻湧的氣,堵得她心口發疼。

  過了許久,黃玲才緩緩抬起頭,聲音裡帶著幾分疲憊的喑啞,像是蒙了一層灰的舊琴弦:「開學後,圖南就是畢業班學生了。你是老師,你最清楚,高考那根分數線,差一分,就是雲泥之別,就是一輩子的路。」

  她頓了頓,把扎手的針拔出來,指尖的血珠滾落在青灰色的布面上,洇開一小團深色的印記,像一滴墨,暈染了她眼底的光。

  「你媽上次來住的那段日子,你忘了?大清早就在院子裡扯著嗓子喊,夜裡翻來覆去咳嗽,那咳聲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來,多一個人,就多一分亂。到時候這倆孩子,連個安穩的學習環境都保不住了。」

  莊超英的肩膀塌了下去,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他不敢看黃玲的眼睛,只盯著地上那片月光,眼神躲閃著。他搓著手,聲音小得像蚊子哼:「圖南筱婷都是懂事的孩子,學習自覺……不會受太大影響的。」

  「不會受太大影響?」黃玲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根繃緊了許久的弦突然斷了,尖利得刺人耳膜,震得窗欞上的月光都晃了晃,「莊超英,你摸著良心說!你把你爹媽、你弟弟妹妹看得比什麼都重,我認了!我也忍了!可圖南筱婷是你的親骨肉!他們也比不上你莊家的人嗎?」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隔壁王勇家的爭吵聲就撞了過來,女人的罵聲尖利、男人的怒吼粗糲、鍋碗瓢盆摔碎的脆響刺耳,混在蟲鳴里,像一出鬧哄哄的折子戲,襯得這小院裡的對峙,更添了幾分難堪的死寂。

  隔間的床板吱呀響了一聲,是筱婷翻了個身,許是被這聲音驚著了。莊超英嚇得一激靈,連忙伸手捂住黃玲的嘴,另一隻手指了指隔間的方向,連連「噓」了幾聲,眉眼間全是慌亂,像是怕驚醒的不是孩子,而是藏在這屋裡的、他不敢面對的真相:「小聲點!小聲點!別吵醒孩子!」

  黃玲狠狠撥開他的手,力道大得讓他踉蹌了一下,她的胸口劇烈起伏著,卻再也沒說一個字。屋裡霎時靜得可怕,只有窗外的蟲鳴,還在不知疲倦地聒噪,一聲一聲,敲在人心上。

  隔間裡又沒了動靜,想來筱婷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哄得又睡熟了。

  黃玲轉過頭,目光直直地撞進莊超英躲閃的眼神里,那目光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涼透了的失望,像深秋的池水,連風都吹不起漣漪。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卻一字一句,像釘子似的:「你這輩子,就樂意自己吃苦,把好東西都讓給你家人。現在,你是想讓圖南和筱婷,也跟著你一起吃苦,成全你莊家的『和睦』嗎?」

  莊超英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一團濕棉花,澀得發疼,半個字也吐不出來。他垂著頭,長長的睫毛耷拉下來,遮住了眼底的愧疚,也遮住了那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自私。

  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那嘆息聲混在蟲鳴里,輕得像一縷煙。他掀開薄被躺下去,背對著黃玲,脊梁骨彎著,像一張被壓垮的弓,聲音里滿是倦意的闌珊,像是在交代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先睡吧。周日……周日我爸媽、樺林和鵬飛都來,大家當面商量。」

  黃玲原本半靠在床頭上,聽了這話,看指尖的血珠早已乾涸,留下一點暗紅的痂。

  她把手裡的衣服收好,疊得方方正正,放在圖南的枕旁,又把枕頭擺正,躺了下去,合上了眼睛。眼皮下一片漆黑,可她的腦子卻像被蟲鳴攪亂的池水,半點睡意也無。這些年的委屈,像沉在水底的泥沙,嗆得她心口發悶。

  不過片刻,莊超英的呼嚕聲就響了起來,粗重而綿長,和窗外的蟲鳴此起彼伏,像是一首不成調的催眠曲,卻催得黃玲越發清醒。


  她睜著眼睛,目光直直地盯著天花板,月光太亮了,毫無遮攔地潑進來,在地板上、天花板上,塗出一道道慘白的光條,像一道道刻在心上的疤,橫七豎八,觸目驚心。她恍惚覺得,活了這麼大,從沒見過這樣慘澹的月色,連帶著這半輩子的光景,都浸在這月色里,涼得刺骨。

  隔壁王家的爭吵聲時斷時續,哭罵聲裹著晚風,飄得很遠很遠,像一根細細的針,輕輕刺著這寂靜的夜,也刺著她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

  周日,黃玲剛把晾在竹竿上的衣服收進屋,那些衣服還帶著陽光的味道,她把圖南的褂子撫平,指尖划過那個被血漬暈染的針腳,心裡那點剛被暖意焐化的地方,又瞬間冷了下去。就在這時,她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篤篤的,像敲在她的心上。

  她走到院門口,就看見莊家爺爺奶奶,走在最前頭,老太太腳步匆匆,臉上帶著幾分刻意的熱絡。

  莊樺林緊緊牽著向鵬飛的手,跟在後面。

  兩年沒見,向鵬飛躥高了不少,肩膀也寬了,褪去了鄉下少年的土氣,皮膚曬成了健康的小麥色,眉眼間透著一股子少年人的英氣。因著是第二次來,他眼底也沒了第一次來時怯生生的侷促,反而帶著幾分雀躍,像是對這小院充滿了期待。

  黃玲一眼就看穿了莊樺林眼底的那點窘迫,想必是在莊趕美那兒碰了一鼻子灰。此刻看見莊超英和黃玲,莊樺林眼睛裡瞬間亮起一簇光,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那光芒太急切,灼得人眼睛發疼。

  向鵬飛的眼裡盛著的眷慕和歡喜,像夏日裡的向日葵,金燦燦的,仰著小臉,燙得人心裡發軟。他脆生生地喊了一聲:「大舅舅!大舅媽!」

  黃玲看著他眼裡的光,心裡那點冷硬的疙瘩,悄悄軟了一角。她不是鐵石心腸。

  黃玲放柔了聲音,嘴角牽起一抹淺淡的笑,只是那笑意卻沒抵達眼底:「鵬飛來啦?你先去隔壁,去找棟哲玩去,巷口那家新華書店到了新魔方,你們倆一起去挑一個,就算是舅媽送你的。」

  向鵬飛眼睛一亮,像點亮了兩盞小燈,剛要抬腳往隔壁跑,手腕就被莊樺林攥住了。她指尖的繭子硌得人發疼,那是常年干農活磨出來的硬繭。

  莊樺林臉上卻堆著熨帖的笑,看向黃玲的眼神里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鵬飛見到舅舅舅媽太開心了,性子都放開了……鵬飛,先陪著你舅舅舅媽說說話,等會再去找朋友玩。」

  黃玲沒接話,只淡淡掃過她攥著向鵬飛的手——那手指因為用力,指節泛著青白色,像一截繃緊的麻繩,勒得人喘不過氣來。她心裡那點剛軟下去的地方,又瞬間硬了起來,冷了下去。

  「讓鵬飛去吧,他跟棟哲也很久沒見了。」莊超英笑著接話,他的笑容裡帶著幾分刻意的隨和,像是想緩和這院裡的氣氛,卻只讓空氣更顯凝滯。

  莊樺林見莊超英這麼說,放開抓著向鵬飛的手,指尖鬆開時,還下意識地攥了攥。

  向鵬飛得了自由,立刻像只撒歡的小鳥,開開心心地跑去隔壁,清脆的笑聲飄了回來。

  向鵬飛剛進隔壁院子,莊圖南也跟著往門口走了幾步,他穿著那件格子襯衫,眉眼清俊,像極了年輕時的莊超英,只是眼神比莊超英要銳利得多。察覺到屋裡氣氛不對,他看著黃玲,眉頭微微蹙起:「爸,媽,我跟著一起去,買完魔方就帶鵬飛回來。」

  黃玲似乎看出了他心中的困惑不解。她搖了搖頭,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圖南,你和筱婷都留下,媽媽下面要說的話你們也聽聽,這些事你們也有權知道。」

  她說完,轉身進了廚房,端出一盆晾得微涼的綠豆湯,綠豆熬得軟爛,湯清色綠,是她一早起來熬的。碗在八仙桌上磕出清脆的響,那聲響在這小院裡迴蕩,像一聲開場的鑼。「天熱,先喝碗湯解解暑氣,有話慢慢說吧。」

  莊家阿公坐到上首的椅子上,像是在宣示他的權威。莊家阿婆坐在莊阿爺旁邊,她的目光像一把生鏽的尺子,在逼仄的小院裡量了一圈,最後落在裡間,那目光裡帶著幾分審視,帶著不易察覺的算計。

  「咳,阿玲,超英啊,」她咳了聲,語氣柔和得像裹了一層棉花,可那渾濁的眼睛裡卻透著不容置喙的強硬,像是早已定下了結局,「這次來,是為鵬飛的事。」

  莊超英剛端起的碗頓在半空,綠豆湯晃了晃,濺出幾滴在桌面上,他下意識地瞥了黃玲一眼,眼神裡帶著幾分懇求。

  黃玲正低頭用勺子攪著碗裡的綠豆,鬢角的碎發被汗濡濕,貼在臉頰上。聽到莊阿婆的話,她眼皮都沒抬一下,聲音淡淡的,像一碗微涼的綠豆湯:「媽,你講。」

  「鵬飛的回城名額批下來了,戶口落回蘇州,總得有個落腳的地方。」莊家奶奶頓了頓,拍了拍黃玲的手,她的掌心粗糙,帶著老年斑,那力道卻很重,像是在拍板了什麼主意,「樺林在鄉下熬了這些年,不容易。現在鵬飛能回城了,總不能讓他沒地方住。我和你爸商量好了,鵬飛就先住你們這兒。」

  這話落音的瞬間,院角的蟬鳴聲陡然尖銳起來,一聲疊著一聲,像是被點燃的炮仗,吵得人耳膜發疼。陽光透過窗戶,落在黃玲的臉上,明明是暖的,她卻覺得渾身發冷。

  黃玲手裡的勺子終於停住,勺子柄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清脆的響。

  她抬起頭,目光直直地撞上莊家奶奶的視線,那雙平日裡總是含著溫和笑意的眼睛,此刻像結了層薄冰,涼得人心裡發顫。「媽,你們想讓鵬飛和振東振北住進來,家裡住不下。您也瞧見了,我們家就兩間房。我和超英住外間,圖南住裡間,筱婷還是請鄰居幫忙才搭了個隔間,巴掌大的地方,鵬飛他們住進來,睡哪兒?」

  黃玲的話一出,莊樺林的臉色瞬間變了,像被人抽走了血色;莊超英臉上的笑容也僵住了,嘴角耷拉下來,眼裡滿是為難。

  莊樺林連忙接話,臉上的笑更殷勤了些,語速快得像打機關槍:「鵬飛打地鋪就行,地上鋪層稻草,暖和得很;或者讓他跟圖南擠擠上下鋪,鵬飛皮實,不怕擠的。」

  莊家奶奶立即笑著附和,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像是早就料到黃玲會這麼問:「這個我們也想到了,所以和老二媳婦商量了,讓筱婷住過去、我和她二嬸幫你照顧她。幾個兄弟住一起,還能互相幫襯著讀書,多好啊。」

  莊阿爺也跟著點頭,臉上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對啊,四個男孩住大間,你和老大住小間,擠擠能住下。」

  黃玲看著他們一唱一和的模樣,心裡那點寒意,瞬間蔓延到了四肢百骸。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帶著幾分嘲諷,幾分瞭然。她看向莊樺林,語氣平靜:「我特意支開了鵬飛,是有些話不想當著鵬飛的面說。鵬飛是無辜的,我不想讓他聽見這些腌臢事。時間緊,我就打開窗戶說亮話了,圖南考上大學前,我不同意鵬飛住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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