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爭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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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阿妹的臉沉了下來,嘴角的笑意徹底消失,語氣也硬邦邦的,帶著幾分不耐煩:「我和你爸幫你拿主意,還能害了你?師範、衛校哪個不好?畢業就是鐵飯碗,比你熬高中、擠大學輕鬆多了!」

  「輕鬆?」吳姍姍笑了笑,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自嘲,幾分委屈,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悲涼。

  她抬起眼,目光掃過張阿妹,又落回吳建國身上,「是你們覺得輕鬆吧?我想上一中,想考大學,這話我跟你們說過多少次了?你們聽過嗎?」

  她往前邁了一步,腳步很輕,卻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尖上。目光直直地看向吳建國,那眼神里的失望,像潮水一樣漫出來,幾乎要將人淹沒:「爸,你總說,讓我讓著小敏,說她沒爸可憐,說她比我小。我讓了,新衣服先給她穿,好吃的先給她吃,她想要的,我都讓給她了。你又說張阿姨工作忙,讓我幫著家裡做家務,做飯、洗碗、掃地,什麼都要多做一點,我也都做了。可現在,是我的前途啊!為什麼你連問都不問我一聲,就替我做了決定?就要讓我讓?」

  吳建國的臉漲得通紅,像被火燒著了一樣。嘴唇動了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那些辯解的話,堵在喉嚨里,噎得他難受。最後,他猛地低下頭,雙手狠狠抓著自己的頭髮,聲音裡帶著幾分哽咽,幾分無力:「是爸沒用……小敏成績沒你好,她需要這個名額,但你不一樣,你從小成績就好,你聰明,你能考上的。你是姐姐,你就再讓一次小敏……而且,上大學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太難了,你也不是一定就能考上的。中專多穩當啊,畢業就有工作,爸不會害你的!」

  「穩定?」吳姍姍攥著習題冊的手,微微發顫,指節都泛了白。那兩個字,像針一樣,扎得她心口生疼。

  她又往前走了兩步,緊緊挨著吳建國,眼神裡帶著一絲徹骨的質問,那目光,亮得嚇人:「張阿姨說,我成績好,用不著那個棉紡廠的名額,所以讓給小敏。可轉頭就替我選了中專,連考一中的機會都不肯給我。我不是她的孩子,她為了小敏,我不說什麼。可你是我親爸啊!為什麼在你心裡,我的前途,也從來都比不上小敏的安穩?就因為我是女孩?就因為我懂事,一直體諒你,從來都不跟你哭鬧?所以,我的願望就可以被隨便捨棄嗎?」

  「啪」的一聲!

  吳建國猛地抬起頭,手掌狠狠拍在桌子上,震得桌上的玻璃杯晃了晃,滾燙的茶水濺出來,落在他手背上,燙出一片紅印。可他卻渾然不覺,指著吳姍姍的鼻子,聲音都在發抖,帶著幾分氣急敗壞的嘶吼:「胡說八道什麼!誰教你這麼說話的!我是你爸,我還能虧待你嗎?」

  張阿妹也變了臉色,蹭地一下站起來,聲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劃破了屋裡的寂靜:「吳姍姍!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我和你爸辛辛苦苦養你這麼大,供你吃供你穿,你就是這麼回報我們的?」

  「我說錯了嗎?」吳姍姍猛地打斷她的話,積壓了許久的委屈,終於衝破了堤壩。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習題冊的封面上,暈開一片深色的印子,那片印子,像墨一樣,迅速蔓延開來。她搖著頭,肩膀微微聳動著,像是要把那些扎心的話都甩掉:「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在這個家裡,我永遠都是多餘的那一個,永遠都是能被犧牲的那一個!」

  她往後退了兩步,腳步踉蹌了一下,眼神里滿是決絕:「我的志願,我自己填。我就要上一中,就要考大學,你們誰也別想替我做決定!誰也別想!」

  說完,她攥著那本被淚水打濕的習題冊,轉身就往門外沖。單薄的身影,像一陣風,掠過昏黃的燈光,掠過驚愕的黃玲和莊超英,直直地衝出了吳家小院。

  「姍姍!」黃玲連忙起身去攔,指尖卻只撈到一片衣角,那衣角滑溜溜的,像泥鰍一樣,從她指縫裡溜走了。

  吳姍姍的身影衝出院門,消失在昏黃的路燈下。腳步聲越來越急,越來越遠,像是踩碎了巷子裡的寧靜,也踩碎了這個夜晚的平和。

  屋裡死一般的寂靜。

  只剩下煤油燈芯輕微的噼啪聲,和茶盞里熱氣緩緩升騰的聲音。

  吳建國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著,一屁股癱坐在凳子上,雙手撐著額頭,肩膀微微顫抖著,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張阿妹的胸脯也劇烈起伏著,嘴裡卻還在不甘地念叨著:「反了,反了……這孩子真是反了天了……」

  莊超英看著桌上濺出來的茶水,看著那灘漸漸變涼的水漬,又看了看空蕩蕩的院門,輕輕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在寂靜的屋裡,顯得格外沉重。

  黃玲站在門口,望著吳姍姍消失的方向,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巷子裡的路燈,昏黃的光映著她的臉,眼底滿是擔憂。她心裡沉甸甸的——這場矛盾,怕是再也捂不住了。


  昏黃的路燈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暈,像是被揉碎的金箔,一片片鋪在吳姍姍腳下。

  吳珊珊還攥著那本習題冊,冊頁邊緣被手指捏得發皺,像極了她此刻的思緒。

  巷子深處的風帶著蘇城特有的濕冷,卷著牆角青苔的潮氣,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跑得急,踉蹌著跌了一下,手掌撐在冰涼的石板上,蹭出一片泛紅的擦傷。她顧不上疼,胡亂地抹了把臉,淚水卻越抹越多,混著掌心的泥灰,在臉頰上畫出兩道狼狽的印子。

  身後隱約傳來黃玲的呼喊聲,還有莊超英壓低的勸說聲,那些聲音像細線一樣扯著她的衣角,可她不敢回頭。一回頭,怕是就要被那座壓抑的小院重新拽回去,拽回那個永遠要她「讓著點」的位置里。

  她想起小時候,也是這樣一個雨夜,她發著高燒,吳建國背著她往巷口的診所跑。那時的雨比現在大,打在媽媽撐著的油布傘上噼里啪啦響,她伏在父親寬厚的背上,能聞到他汗衫上皂角的味道,還有淡淡的菸草味。

  可什麼時候起,父親的愛變了味呢?

  是從張阿妹帶著小敏踏進這個家門開始的嗎?還是從要把棉紡廠的名額遞到小敏手裡的那一刻?吳姍姍蹲在路燈下,抱著膝蓋,肩膀劇烈地抽動著。習題冊掉在一旁,扉頁上她用筆寫的「一中」兩個字,被淚水泡得發脹,洇開,像一雙失望的眼睛。

  她知道張阿妹只有一個孩子,自己父親是兩個,張阿妹沒義務對自己像對小敏一樣好。可張阿妹看她的眼神,總帶著幾分提防,幾分審視,像在看一個外人。吳建國夾在中間,總是笑著打圓場,說著「都是一家人」,可他的目光落在小敏身上時,總帶著她從未得到過的小心翼翼。

  她不是不懂事,她只是不甘心。

  憑什么小敏的安穩,要拿她的前途去換?憑什麼她的願望,就該被輕描淡寫地捨棄?就因為她是姐姐,就因為她成績好,就因為她不會哭鬧著撒嬌,是個女孩嗎?

  風更急了,捲起巷子裡的落葉,打著旋兒飄過她的腳邊。

  遠處傳來誰家收音機的聲音,咿咿呀呀唱著越劇,那調子淒淒切切的,聽得她心口更疼了。

  她忽然想起墨如阿姨書房裡的那些書,想起她說過的話,說外面的世界很大,說女孩子也能憑著讀書闖出一條路來。那些話像一簇小小的火苗,在她冰涼的心底忽明忽暗地燃著。

  吳珊珊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撿起地上的習題冊。掌心的擦傷火辣辣地疼,可她卻覺得,那疼痛比剛才憋在心裡的委屈,要痛快得多。

  她抬起頭,望著巷子盡頭的方向。那裡的路燈更亮一些,像是在濃霧裡劈開的一道光。她咬了咬嘴唇,抹掉最後一滴眼淚,抬腳朝著那片光亮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裡,也不知道明天會面對什麼。她只知道,以後她不能,也不會再讓了。

  「姍姍?」

  剛走出巷口,熟悉的聲音自身後傳來,吳姍姍猛地回頭,就看見王望博扶著自行車站在路燈下,顯然是剛下班回來。

  王望博推著自行車走過來,車軲轆碾過青石板,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看見她哭花的臉,臉上的倦意瞬間散去,眉頭皺了皺,語氣里含著關切:「這是怎麼了?跟家裡吵架了?」

  說完,見吳姍姍只是咬著唇,肩膀微微聳動,連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便放柔了聲音,伸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走吧,先去我家吧。」

  吳姍姍本想拒絕,喉嚨里卻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腳也像是有了自己的主意,跟著王望博的腳步,慢慢朝著王家的方向走。晚風卷著巷子裡的桂花香,拂過她的臉頰,混著淚水的鹹味,竟生出幾分淡淡的暖。

  「墨如。」

  王望博喊完沒一會,王奕楷的房門就開了。李墨如正在王奕楷的房間裡,陪著奕楷和雨棠寫作業,昏黃的檯燈映著三個低頭的身影。聽見王望博的聲音,她起身走出來,一眼就看見跟在他身後的吳姍姍,那張原本帶著笑意的臉,瞬間凝住了,連忙招手:「姍姍,這是怎麼了?」

  吳姍姍咬著唇,站在門檻外,雙腳像灌了鉛似的,怎麼也邁不進去。眼淚卻像是斷了線的珠子,又一次涌了上來,模糊了眼前的燈光。

  李墨如快步走過去,伸手一摸她的手,冰涼,凍得她心裡一緊:「珊珊,阿姨先帶你去洗個澡吧,你先穿我的衣服,洗個澡會舒服一些。」

  話剛問出口,吳姍姍緊繃的肩膀就垮了,眼淚掉得更凶,卻死死咬著牙,不肯哭出聲,那副倔強又委屈的模樣,看得李墨如心裡一揪。她不由分說地拉起她的手,往洗澡間走,聲音卻溫和:「有什麼委屈等你舒服些了,跟阿姨說,阿姨聽著。」


  王奕楷和王雨棠本來正在燈下埋著頭寫作業,聽見李墨如的話,一起走了出來,看見吳姍姍通紅的眼眶,剛要張口問,就被王望博遞過來的一個眼神按住了。王雨棠抿了抿唇,往爸媽的房間走,去幫忙拿乾淨的衣服。

  等吳姍姍洗漱完出來,身上穿著李墨如的襯衫,原本蒼白的臉,也多了幾分血色。王奕楷已經端著一杯溫水等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塊用油紙包著的米糕,遞到她面前,聲音溫和:「先吃點東西吧。」

  吳姍姍接過水杯,溫熱的觸感從指尖蔓延到心底,米糕的甜香混著水汽往鼻子裡鑽,緊繃了一整晚的神經,忽然就鬆了。她捧著水杯,小口小口地喝著水,抽抽噎噎地,把家裡的爭執說了一遍,說到「我的志願我自己填」時,聲音里還帶著沒散的倔強,眼眶又紅了。

  李墨如坐在她身邊,輕輕拍著她的背,眼裡滿是疼惜:「傻孩子,想哭就哭出來,別憋著。」

  王望博站在一旁,眉頭皺得很緊,他看著吳姍姍,目光裡帶著幾分鄭重:「你真想上一中?這會很累。」

  吳姍姍用力點頭,眼裡還掛著淚,卻亮得驚人,像暗夜裡的星星:「想!我想考大學,想離開這裡。」

  李墨如握著她的手,掌心的溫度熨帖著她的冰涼,聲音里滿是篤定:「想考,就考吧,你之前跟著你宋阿姨織毛衣,也賺了些錢,這錢你應該自己存著的吧?」

  吳姍姍點點頭,鼻尖一酸。

  李墨如繼續說,語氣里滿是鼓勵:「考上一中後,高中的學費應該夠了,要是不夠還是可以繼續跟著你宋阿姨織毛衣接著賺。要是之後考上大學,第一年的學費,我跟你望博叔借你,等你之後參加工作了再還給我們。大學後你可以像我一樣給報社和出版社寄稿子,拿稿費。」

  王望博接話道,眉眼間也帶上幾分溫和的笑意:「我們局裡也缺人搞後勤,掃掃地,整理整理文件,打打雜,你要是不怕髒不怕累,也能賺點錢,當大學的生活費。」

  吳姍姍連忙點頭,聲音帶著哽咽,卻字字懇切:「我不怕髒,不怕累的,我願意干!」

  她看著眼前的李墨如和王望博,看著站在一旁的王奕楷,還有悄悄走到她身邊的王雨棠,眼淚又一次掉了下來,這次卻帶著點暖:「謝謝望博叔,謝謝墨如阿姨……」

  王雨棠看著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從口袋裡掏出一塊包著的巧克力,塞到她手裡。

  吳珊珊捏著那塊還帶著體溫的巧克力,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填滿了,暖暖的,軟軟的。她忽然明白,原來「家」不一定是那座院牆圍起來的房子,不一定是血脈相連的羈絆,也可以是這些願意聽她說話、願意拉她一把的人,是這份不問緣由的善意。

  夜漸漸深了,巷子裡的人聲漸漸沉寂,只有幾聲蟲鳴,在月光里低吟。李墨如鋪好王雨棠的小床,讓吳姍姍睡下,又給她掖了掖被角,動作輕柔得像怕驚擾了她的夢。

  王望博和李墨如站在院裡,沒再說話。昏黃的燈光從屋裡透出來,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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