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早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織針在黃玲手裡穿梭得有些急,銀針擦著毛線掠過,帶起細細的絨絮,沒一會兒就繞出個小小的死結。她嘖了一聲,指尖捻著線頭慢慢挑,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院門口瞟,像被什麼看不見的線牽著似的。

  巷子裡響起一串自行車鈴響,清脆卻不拖沓——不是莊圖南那輛的沉悶聲響,是王奕楷的。

  黃玲抬眼望去,就見少年騎著車,車后座捆著一摞厚厚的油印刊物,封面上隱約能看見「文學社」三個字,風風火火地掠過巷子,車鈴響得一路張揚,轉眼就拐進了對面李墨如的家門。

  黃玲手裡的針停了停,心裡那點模糊的嘀咕,像是被風吹皺的水面,一下子漾開了,更清晰了些。前陣子還常見吳姍姍往李家跑,隔三差五就找王奕楷借書,有時候手裡還攥著本抄得密密麻麻的詩集,倆人站在李家院門口能聊半晌。怎麼這陣子,倒往自己家跑得多了?

  正思忖著,就聽見院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輕得像怕驚著院裡的人,跟著就是吳姍姍細聲細氣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小心:「黃阿姨,請問莊圖南在家嗎?我想問他借本書。」

  黃玲連忙放下手裡的毛線,起身拉開門。門口站著的女孩,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裙子,手裡攥著本皺巴巴的作業本,指尖因為用力,泛著淡淡的紅。「圖南還沒回來呢,」黃玲側身讓她進院,轉身從屋裡搬了張小板凳,「你要是不急,就坐這兒等會兒?院裡涼快。」

  吳姍姍連忙擺手,臉上飛起點淡淡的紅:「不用不用,我就是問問,他回來您讓他給我留個話就行。」她說著,又像是怕黃玲誤會,連忙補充道,「我不是光看閒書,我是想照著裡面的詩,學著寫幾句,練練文筆。明年要考一中,多練練,到時候作文也能多拿點分。」

  黃玲看著她侷促的樣子,手指絞著衣角,眼神裡帶著點少年人特有的認真,卻還是忍不住多問了句:「以前你不都是找奕楷借嗎?他是文學社的,書肯定比圖南多。」

  這話一問出口,吳姍姍頭低了下去,手指絞著衣角的力道更重了,半晌才低聲說:「張阿姨總讓我帶小敏一塊兒去墨如阿姨家,我怕給她添麻煩……」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帶著點說不出口的為難。

  說完這話,吳姍姍抬頭看了看天色,又瞟了瞟黃玲手裡的毛衣,連忙起身:「黃阿姨,我先回家了,等晚些時候,我再過來問問。」說完,就低著頭,快步走出了院門。

  吳珊珊走後,黃玲手裡捏著毛衣針,坐在廊下出神,連毛線滑落到地上都沒察覺。巷子裡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她才猛地回過神,抬起頭,聲音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急切:「回來了?在門口遇見姍姍了嗎?」

  莊超英剛跨進門檻,聞言動作一頓,看黃玲眼裡帶著點探究:「看見她拐進自家小院了,怎麼了?」

  黃玲把毛衣針往桌上的圖樣上一放,嘴唇動了動,話到了嘴邊,又像是被什麼堵住似的,繞了回去。

  夕陽的金輝斜斜淌進院子,落在青磚地上,也落在她微皺的眉峰上,添了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憂心。莊超英瞧著她這欲言又止的模樣,也不催,就那麼看著她,手裡慢悠悠地整理著公文包。

  半晌,黃玲才輕輕嘆了口氣,聲音里裹著點不易察覺的遲疑,像被風吹得發顫:「她是來咱家找圖南借雜誌的,圖南還沒放學,等了會兒就回去了。你說怪不怪,今天才周三,這禮拜我都撞見兩回她來尋圖南了。」

  說著,她又低頭拿起毛衣針,銀針在毛線里穿梭的速度快了些,帶著點藏不住的焦躁,針尖起落間,都透著心事:「借書,還書,還書的時候再討論一下閱讀心得,一本雜誌能來回折騰好幾次,我就怕這個年齡段,接觸多了,又是討論文學、交流思想……」那些沒說透的話,全凝在針尖起落的縫隙里,是過來人都懂的、關於少年心事的隱憂。

  莊超英知道黃玲的顧慮有一定道理,她是怕耽誤了圖南,畢竟明年就是高三,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日子。但為了寬妻子的心,他佯裝玩笑,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抿了口水,語氣裡帶著幾分篤定的輕快:「咱家圖南這麼優秀,心思都在學習上,不會看上珊珊的。而且要擔心,也應該是望博一家擔心,你沒瞧著雨棠和棟哲,天天黏在一起,走得那麼近。」他刻意把話頭引到隔壁,想讓黃玲緊繃的神經松一松。

  可黃玲手裡的針腳卻猛地頓住了,眉頭皺得更緊了些,語氣裡帶著點不容置疑的認真:「那倆孩子是打打鬧鬧的糊塗帳,圖南不一樣,圖南是要考大學的,是咱們家第一個有望考上重點大學的孩子,不能在這節骨眼兒上出岔子。」

  莊超英坐在旁邊的凳上,想起隔壁那個咋咋呼呼的林棟哲,忍不住由衷感慨:「棟哲這種孩子,將來肯定不會加入文學社搞什麼『朦朧』『迷茫』『叛逆』的么蛾子,一門心思就知道玩,看著糙,其實省心,不用操那麼多心!」


  黃玲手裡的毛線針驀地一頓,針尖挑著的線穗晃了晃,她垂著眼帘沉默片刻,才緩緩開口,語氣里裹著幾分揮之不去的憂心,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在心上:「姍姍也不是光借閒書,她借了圖南一中的筆記和試卷,說寒假在家好好複習,也打算考一中。她現在初三,要是秋天真考上了,圖南可就到了高二畢業班,正是卯足勁衝刺的節骨眼兒啊。」

  莊超英點菸的動作停住了,菸捲夾在指間,他抬眼看向黃玲,眉頭微微蹙起,臉上的笑意也淡了。他靠著門框靜了半晌,才捻滅菸捲,聲音沉了幾分,帶著幾分過來人的鄭重勸道:「姍姍的事情,你千萬別衝動。很多時候孩子們自己還稀里糊塗的,不過是覺得對方好,想一塊兒聊聊天,你這一衝動捅破了窗戶紙,他們反倒一下子就明白了,到時候咱們做家長的,可就難再干預了。」

  黃玲抬眼看向他,眉峰輕輕蹙著,眼神裡帶著點沒散開的擔憂,語氣裡帶著點不確定:「很難再干預了?」

  「可不是嘛,」莊超英嘆了口氣,伸手把桌上的搪瓷缸子往旁邊挪了挪,聲音里裹著幾分身為教師的無奈,「他們這個年齡,似懂非懂,自以為成熟得很,其實半點自控能力都沒有。我們這些當老師的,天天都在頭疼怎么正確引導,你以為我們這些老師天天蹲自行車棚是為什麼?還不是防患於未然,就怕孩子們趁著放學,偷偷摸摸湊在一起。」

  他目光飄向巷口,像是想起了自己班上那些偷偷傳紙條的學生,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語氣里添了些沉重:「正是慕少艾的年齡,情竇初開,心思最敏感。我們做老師的,絞盡腦汁也防不住。上學期班上有對偷偷好上的,倆人原本成績都不錯,結果一談戀愛,心思全不在學習上了,成績唰唰地往下掉,家長急得掉眼淚,我們也跟著干著急,一點法子都沒有。」

  黃玲的心像是被誰攥了一把,沉甸甸地往下墜。莊超英那句「成績唰唰地往下掉」在她耳邊反覆迴響,攪得她坐立難安。手裡的毛線針再也捏不住,往石桌上一放,針腳勾著的線穗松鬆散散耷拉下來,像她此刻亂作一團的心思。

  她再也沉不住氣,起身往院門口走,腳步都帶著點急促。扒著門縫往外望,巷子口的夕陽正慢慢沉下去,把青石板路染得金紅。

  黃玲踮著腳,伸長脖子往院門口望,心裡默念著圖南的名字。怎麼還沒回來?會不會在路上遇見姍姍了?會不會正站在哪個牆角,頭挨著頭討論那些詩和文章?越想,那點憂心就越像藤蔓似的,纏得她心口發緊。

  巷口的風漸漸涼了些,帶著爆米花的甜香飄過來時,莊圖南踩著二八槓的腳踏板拐進了巷口,車鈴叮鈴響了一聲,清脆地撞碎了巷子裡的寧靜。

  他抬眼一掃,就看見巷口那台黑黝黝的爆米花機正蹲在炭火上,鐵筒子被烤得發亮,老闆搖著手柄哼著不成調的小調,炭火噼啪作響,冒著淡淡的青煙。林棟哲仗著個子高,舉著個洗得發白的紗布口袋,咋咋呼呼地站在隊伍最前頭,嘴裡還嚷嚷著「老闆,多放糖!」王雨棠端著一碗白花花的大米站在他旁邊,指尖沾了幾粒米,正低頭跟旁邊的吳姍姍說著什麼,嘴角噙著笑。吳姍姍則攥著一把皺巴巴的毛票,指尖微微蜷著,聽得認真,嘴角也跟著彎起,眼裡閃著細碎的光。

  莊圖南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輕輕打了個轉,腳下沒停,踩著車徑直往家去了,車鈴的響聲漸漸低了下去。

  沒過多久,巷口就接連響起「砰!砰!」幾聲巨響,伴著孩子們的歡呼雀躍,滾燙的米花雪片似的落進紗布袋裡,甜香一下子漫了整條巷子,連空氣里都飄著暖洋洋的甜味,勾得人心裡發暖。林棟哲和吳姍姍手忙腳亂地撐開袋子接,熱氣撲得兩人鼻尖發紅,頭髮上都沾了點細碎的米花。吳姍姍數著毛票付了錢,又把那袋蓬鬆的米花小心翼翼地分成三捧,塞給王雨棠和林棟哲各一捧,三人捧著米花,邊吃邊往莊林小院走,腳步聲里都帶著輕快。

  剛到院門口,吳姍姍的目光就被牆根下那輛自行車的車筐勾住了,車筐里那本嶄新的《萌芽》,封面鮮艷得晃眼。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上前,語氣裡帶著點藏不住的驚喜,像發現了什麼寶藏:「最新的一期《萌芽》?哪裡來的?我到處借都沒借到。」

  莊筱婷正站在院子裡踢毽子,聽見這話,脆生生地抬起頭,替哥哥答:「哥哥從學校圖書室借的,高中生才有借書證呢。」

  林棟哲往嘴裡塞了一大口米花,腮幫子鼓得像只小松鼠,見吳姍姍盯著雜誌不放,連忙擺擺手,含混不清地解釋:「姍姍姐,不是我不幫你借,初中生只能在圖書室看,不能借回家,高中生有圖書證,才能借回家看。」話音剛落,他瞥見王雨棠已經轉身往家走,連忙咽下嘴裡的米花,小跑著跟了上去。

  莊圖南這時從屋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本翻開的習題冊,聞言朝吳姍姍彎了彎嘴角,眼神溫和,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真誠:「這一期也很好看,有幾篇特別好的文章,我快看完了,看完了就借你。」

  「太好了!」吳姍姍的臉頰微微泛紅,連聲道謝,攥著毛票的手指又緊了緊,眼裡的光更亮了。

  巷子裡的米花甜香還沒散盡,林棟哲跟著王雨棠往家走,嘴裡的米花還沒嚼完,就忍不住發起了靈魂質問,聲音里滿是不解:「這些雜誌有什麼好看的?我在學校圖書室里看得直打瞌睡,那篇啥啥,就是一個人牽著一隻狗在村里自言自語,我看完都快哭了,太難看了,這些雜誌哪有租書攤上的小畫書好看。」

  吳姍姍聽見了林棟哲不算小聲的話,忍不住笑了笑,轉頭看向莊圖南,嘴角彎起一個靦腆的笑,眼神卻亮得像浸了星光,帶著點對未來的憧憬:「我以前不想考高中的,總覺得棉紡廠的圍牆就是一輩子了,畢業了就接我媽的班,踩一輩子織布機,日子一眼就能望到頭。自從看了王奕楷寫的《巷聲》和你從學校借的雜誌,我突然覺得一中是不一樣的,看的書是外面借不到的,討論的東西是我不知道的。」

  莊圖南看著她眼裡的光,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輕輕點頭,語氣裡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熱忱與篤定,聲音清亮:「戰爭與和平,動亂和反思,舒婷和普希金……書里有更廣闊的世界,比棉紡廠的圍牆大得多,比這條巷子大得多。」

  風輕輕吹過,捲起兩人的衣角,也捲起書頁的一角,巷子裡的甜香混著墨香,在空氣里慢慢散開。

  ---------分割線-------

  感謝大家的催更和閱讀。

  感謝大家提醒我錯字,但由於這幾天身體還是不太舒服,可能會慢些修改哦。再次謝謝大家的幫忙糾錯。筆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