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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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十年代的北京小洋樓,紅磚牆爬著斑駁的爬山虎,院裡擺著幾盆石榴樹。李墨如一家剛下車,踩著水泥台階走到門口時,正聽見馮月梅帶著京腔的數落聲炸開在屋子裡。

  「你個死老頭子,兒子和兒媳回來,你不知道問一下什麼時候到,天天就知道跟你那群夥計釣魚!」馮月梅叉著腰站在客廳里,藍布襖子的袖口卷到胳膊肘,嗓門亮堂得能傳到隔壁院。

  王志強手裡攥著根碳纖維釣竿,這在當下這個年代還是稀罕物,另一隻手拎著個軍綠色帆布魚兜,裡頭的鯽魚撲騰著濺出水星。他腆著笑臉往馮月梅跟前湊,臉上的褶子擠成一團:「我不是想著雨棠和奕楷回來,釣條魚回來熬湯,這不就忘了問時間嘛。」

  門口吉普車軲轆的聲響,讓院裡的爭吵戛然而止。馮月梅梗著脖子轉過身,王志強也慌忙抬眼,就見王望博先跨進門,把手裡的皮箱往門邊一放,喊了聲:「媽,爸。我們回來了。」

  馮月梅臉上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快步迎上去,一把攥住李墨如的手,指腹的老繭蹭著李墨如的手背,眼圈先紅了:「可算回來了!從蘇州坐了這麼久的火車,累壞了吧?」

  「媽,我們挺好的。」李墨如笑著把手裡的牛皮紙包遞過去,「給您和爸帶了蘇州的松子糖,雨棠說爺爺愛吃這個。」

  雨棠甩開爸爸的手,小短腿蹬著水泥地跑到馮月梅跟前,仰著小臉打量著她,忽然伸出小手去摸馮月梅的鬢角,軟聲軟氣地問:「奶奶,你在家是不是不開心,長了好多白頭髮了。」

  馮月梅被這話戳得心頭一酸,彎腰把雨棠抱進懷裡,用圍裙擦了擦手,輕輕拍著她的背,京腔里裹著溫柔:「傻囡囡,奶奶哪能不開心。這白頭髮是想你們想出來的,天天扒著日曆數你們回來的日子呢。」

  王志強也湊過來,把釣竿和魚兜往牆根一靠,想摸雨棠的頭,又怕手上沾了魚腥,只好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對著奕楷笑道:「小子,都長這麼高了?來,讓爺爺瞧瞧。」

  奕楷咧嘴笑,上前喊了聲「爺爺」,走上前讓爺爺細細打量。王望博搬著行李。李墨如看著院裡這熱熱鬧鬧的模樣,疲憊一掃而空,她看著馮月梅抱著雨棠絮絮叨叨說著家常,轉頭對王望博笑了笑,眼裡滿是暖意。

  馮月梅抱著雨棠往屋裡走,腳步輕快得不像剛發過脾氣,嘴裡不停地念叨:「奶奶給你們曬了新被褥,棉花是前陣子剛彈的,軟和。」她把雨棠放在沙發上,轉身就去翻柜子,「我給你們留了凍梨,泡在涼水裡化著,等會兒吃完飯,吃著解膩。」

  王志強跟在後面,趁馮月梅不注意,偷偷往奕楷手裡塞了塊水果糖,擠了擠眼睛。奕楷攥著糖,咧著嘴笑。

  王志強拎著魚兜往廚房走,嗓門也亮堂起來:「墨如,今兒這魚新鮮,我給孩子們熬個奶白湯,補補!」又回頭看著奕楷說,「小子,下午跟爺爺去後海轉轉?我那新得的魚竿可好了,等過兩天天好,陪爺爺去護城河試試?」

  王奕楷點頭應著:「好啊爺爺,我還從沒釣過魚呢。」

  馮月梅從屋裡探出頭來打斷:「釣什麼魚!剛回來先歇著!奕楷,奶奶給你織了件毛衣,快來試試合不合身。」

  屋裡頓時熱鬧起來,煤爐上的水壺「嗚嗚」響著,馮月梅翻出毛衣往王奕楷身上套,嘴裡念叨著「袖子好像短了點,回頭我再接一截」。

  王志強在廚房叮叮噹噹收拾魚,時不時喊一聲「老婆子,我酒放哪兒了?放點能去腥。」

  王雨棠跟在馮月梅身後轉,脆生生地講蘇州院裡的葡萄架結了多少串果子,她跟林棟哲一起摘,吃的肚子溜圓。

  李墨如靠在門框上,看著這場景,一路顛簸都化作了心頭的熱。王望博從後面輕輕攬住她的肩,低聲說:「還是家裡好。」

  李墨如嗯了一聲,眼角的餘光瞥見馮月梅給奕楷套毛衣時,手指在袖口處反覆捏量,嘴裡念叨著「多接兩寸,開春穿也合適」,那認真的模樣,像在雕琢什麼寶貝。

  王奕楷乖乖站著,任由奶奶擺弄,嘴裡還應著:「謝謝奶奶,這樣就挺好的。」

  王雨棠站在旁邊,把蘇州小院的新鮮事一股腦倒出來:「奶奶,林棟哲可厲害了,他會爬樹。但他摘葡萄時摔了個屁股墩,宋瑩阿姨追著打他,他繞著葡萄架跑,像只小猴子!」

  馮月梅被逗得直樂,點著雨棠的小鼻子:「你呀,就愛看熱鬧。」

  廚房那邊,王志強已經把魚收拾乾淨,正拿著鍋鏟敲灶台:「老婆子,酒!再磨蹭魚都趕不上趟了!」

  「催什麼催!」馮月梅嗔怪一聲,卻還是快步往廚房走,路過雨棠身邊時,順手摸了把她的小腦袋,「你爺爺就這點出息,離了酒燒不了菜。」


  雨棠咯咯笑,湊到李墨如身邊:「媽媽,這邊家裡好熱鬧啊。」

  李墨如被逗樂了,捏捏她的臉:「那是奶奶疼咱們,才這麼熱鬧。」

  王望博把行李往臥室搬,路過廚房時探頭看了眼。

  王志強正往鍋里倒油,刺啦一聲響,香氣瞬間漫了滿屋。「墨如,過來嘗嘗鹹淡!」他舉著勺子喊。

  李墨如走進廚房,見王志強正往湯里撒蔥花,白花花的魚湯冒著熱氣,鮮得人直咽口水。「爸,聞著就香。」

  「那是,你爸的手藝那可是數一數二的。」王志強得意地揚了揚下巴。

  王志強看著門邊的王望博,笑著說:「望博,下午跟我去趟供銷社,給孩子們買點炮仗,過年哪能沒響兒。」

  「爸,您忘了?雨棠怕鞭炮聲。」王望博提醒道。

  王志強一拍腦門:「瞧我這記性!」

  馮月梅端著切好的凍梨出來,聽見了接話:「買那玩意兒幹啥?不安全。買點糖畫兒,孩子們愛吃。」

  王志強嘿嘿笑了兩聲,往湯里又撒了把香菜:「聽你媽的,糖畫兒好,又甜又好看,等會兒吃完飯我們去轉轉,讓雨棠和奕楷都挑個自己喜歡的。」

  李墨如從廚房出來時,身上還沾著點魚湯的鮮氣。王奕楷正幫著馮月梅把幾個青黑色的凍梨擺進白瓷盤子裡,青黑色的梨泡在涼水裡,結著層薄薄的冰碴,看著就清爽。

  「奶奶,凍梨要泡到什麼時候才好?」王雨棠戳了戳梨皮,冰碴子沾在指尖,涼得她猛地縮了縮手。

  「再等半個鐘頭,」馮月梅把盤子往窗台上放,那裡透著點寒氣,「得把冰泡化了,梨肉軟乎乎的才甜,等會兒吃完飯再吃,解膩得很。」

  李墨如轉身拎過沙發旁那個鼓囊囊的藍布包,拉開拉鏈一樣樣往外取東西。先是兩包用米白色棉紙裹著的碧螺春,剛拆開紙角,清鮮的茶香就混著棉紙的古樸氣息飄了出來,她笑著遞到王志強面前:「這是宋瑩特意托人去蘇州茶廠買的新茶,說爸愛喝這個,泡開了茶湯清亮,回甘也足。」

  王志強立刻湊過來,小心摸了摸紙包的厚度,又湊到鼻尖聞了聞,咂咂嘴滿臉受用:「小宋和小林這孩子有心了,知道我就好這口。」

  馮月梅在一旁撇撇嘴接話:「人家惦記著我們,你倒好,天天就知道往護城河邊上釣魚,到時候墨如和望博回蘇州前,你趕緊去多買點果脯、茯苓餅,給棟哲也買點奶粉和零嘴。」

  李墨如又拿出個油皮紙包,層層打開,裡頭是幾大塊切得方方正正的酥糖,還有兩盒印著蘇式花紋的松子棗泥麻餅,甜香混著果仁的油香撲面而來。「這是武峰準備的,說蘇州的點心做得細,甜而不膩,讓您二老嘗嘗鮮。」

  說著,李墨如又從包底翻出塊湖藍色的杭綢,輕輕展開,柔光下料子泛著細膩的光澤,摸上去軟滑得像流水。「這是宋瑩挑的杭綢,說做件夾襖輕便又擋風,媽開春穿正好,顏色也襯您。」

  馮月梅伸手一遍遍摸著綢緞的質地,指尖划過軟滑的料子,嘴裡直念叨:「這得多費錢啊,你們這倆破孩子真是,不攔著點,淨讓他們破費。」嘴角卻忍不住揚得老高,笑紋堆了滿臉,轉身就拉著李墨如往裡屋走,要量量尺寸,琢磨著開春做件什麼樣式的夾襖。

  王志強看著娘倆的背影,又低頭瞅著桌上的蘇式點心,拿起一塊麻餅掰了半塊塞進嘴裡,邊嚼邊對王奕楷說:「你媽她就是嘴硬,心裡不知道多高興呢。走,孫子,跟爺爺去把魚簍里的活魚養上,回頭給你妹妹做魚丸。」奕楷笑著應了,跟著王志強往院角的水缸走。

  馮月梅拉著李墨如走進靠南的臥房,屋裡擺著個深棕色的大衣櫃。李墨如剛要轉身去找書桌抽屜里的軟尺,想給婆婆量做夾襖的尺寸,馮月梅卻伸手攔下了她,轉身走到衣櫃前,拉開最下層的樟木匣子。

  匣子裡墊著塊紅綢布,布上擺著兩個鏨刻著纏枝蓮紋的金鐲子,在陽光下閃著溫潤的光。馮月梅拿起鐲子,塞到李墨如手裡,語氣溫和又實在:「小林和小宋給我和你爸送了這麼多東西,雨棠和奕楷也一直提棟哲,可見你們和她們相處的很好。媽之前托人打了兩個鐲子,你和宋瑩一人一個,也算媽給她們的回禮,也希望你和望博在蘇州,她們能多照顧點你們。」

  金鐲子的分量墜在掌心,帶著點微涼的觸感,李墨如看著鐲子上精緻的花紋,眼睛瞬間有點濕潤。「媽,哪能要你的東西……」她的聲音微微發顫,握著鐲子的手往回遞,「我和望博回頭多挑些北京的特產給她們回禮就好,這鐲子太貴重了。」

  馮月梅按住她的手,指腹的老繭蹭過李墨如的手背,力道卻很輕柔:「這是媽的心意。你們在蘇州離著家遠,有宋瑩她們幫襯著,我和你爸在家裡才能放心。再說了,每次你們來信,奕楷和雨棠的字裡行間都提棟哲,可見幾個孩子好得跟親兄妹似的,孩子們投緣,大人們處得近,這比什麼都金貴。」


  她頓了頓,看著李墨如泛紅的眼眶,又笑起來,眼角的笑紋擠成一團:「你別覺得不妥,回頭你把這個鐲子給宋瑩送去,就說是我這老婆子謝她們照拂你們。她要是推託不收,你就說,往後我還等著她常給我捎蘇州的好茶葉呢。」

  李墨如低頭看著婆婆眼角的笑紋,那紋路里盛著的全是對晚輩的體恤和疼惜,心裡像被溫熱水泡著一樣暖。她吸了吸鼻子,輕聲說:「謝謝您,媽。」說著,小心翼翼地把金鐲子用手帕包好,放進口袋裡,指尖因為情緒波動,還是有些微微發顫。

  馮月梅拍了拍她的手,拉著李墨如坐到床邊:「咱不說這個了,來瞧瞧這夾襖的樣子,我想著做個偏襟的,再鑲點米白色的滾邊,你看怎麼樣?」陽光落在兩人身上,將婆媳倆的影子疊在一處,屋裡靜悄悄的,只聽得見馮月梅絮絮說著做衣服的細節。

  廚房裡的香味越來越濃,王志強端著燉好的魚出來,湯汁稠得裹住了魚肉,撒上的蔥花綠得發亮。「開飯嘍!」他把魚往桌中間一放,又擺上烤鴨和紅燒肉,「都是你們愛吃的,雨棠和奕楷快坐,望博,你去叫你媽和墨如。」

  馮月梅和李墨如三人下來後,王志強已經給每個人都盛了碗米飯。

  馮月梅看著自己兒子說:「望博,給你爸倒酒,少倒點,下午還得出去呢。」

  王望博應著,給王志強斟了小半杯,自己也倒了點。酒的辛辣味混著魚香,在熱氣里打著轉。

  王雨棠捧著小碗,小口扒著飯,眼睛卻直勾勾盯著魚盤,馮月梅夾了塊沒刺的魚腹給她,她立刻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

  王奕楷扒著飯,卻不忘給爺爺夾了塊紅燒肉:「爺爺,您嘗嘗這個,蘇州的醬油沒有這麼香。」

  王志強笑得眼睛眯成條縫,咬了一大口:「還是咱北京的醬肉地道!」

  馮月梅給李墨如夾了塊烤鴨,「墨如,這個是全聚德的,快嘗嘗。」

  李墨如笑著接過來:「謝謝媽。」她把鴨皮卷在餅里,蘸了點甜麵醬。

  王雨棠學著自己媽媽的樣子,包了一個,遞到馮月梅嘴邊,「奶奶,你也吃。」

  馮月梅張嘴接住,嘴裡含糊著:「就你懂事。」眼角的笑紋卻堆得滿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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