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莊阿婆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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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來的幾天,莊超英像個被抽打的陀螺,從學校到家裡,腳不沾地地轉。

  每天放學鈴一響,莊超英就揣著教案往家沖。進了門先給母親倒杯水,然後扎進廚房跟鍋碗瓢盆較勁——煮麵條、蒸饅頭,翻來覆去就這兩樣,莊阿婆嘴上不說,筷子卻動得越來越慢。等伺候完母親吃飯,他剛想坐下寫教案,裡屋就傳來動靜:「超英,渴了……」

  莊超英捏著筆的手一頓,起身去倒水。剛把水杯遞過去,老人又皺著眉:「想上廁所。」

  扶著母親慢慢挪到廁所,等他回來坐下,筆尖還沒碰到紙,「超英,腰有點酸,幫我揉揉?」

  一來二去,桌上的教案始終攤在第一頁。夜裡更不消說,他熬到深夜想趕工,莊阿婆的聲音總在他剛有思路時準時響起,不是說被子薄了,就是說枕頭高了。

  沒過幾天,學校里就起了議論。學生們說莊老師講課總走神,板書錯漏百出;家長們更直接,結伴找到校長辦公室,說孩子最近成績掉得厲害,要求換老師。

  校長把莊超英叫到辦公室時,他正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改作業,紅筆在紙上劃得歪歪扭扭。辦公桌對面坐著兩位家長,臉色都不太好看,其中一位忍不住開口:「莊老師,孩子們說這兩周的課您總走神,板書都寫錯好幾個字了,這畢業班的關鍵時刻,可不能這麼糊弄啊!」

  莊超英扯了扯有點髒的袖子,張了張嘴,想解釋家裡的事,話到嘴邊卻變成了:「對不起,是我的問題,我會調整過來的。」

  從辦公室出來,他靠在牆上,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教案還攤在辦公桌上,紅筆圈住的錯誤刺眼得很——這些天夜裡被母親折騰得睡不安穩,白天在學校強撐著上課,腦子早就成了一團漿糊。

  放學鈴一響,他幾乎是逃也似的衝出學校。推開家門,就聽見莊阿婆在裡屋喊:「超英,我渴了,要喝晾好的溫水。」

  他深吸一口氣,轉身去廚房倒水,水壺剛碰到桌子,就聽見「哐當」一聲——是他早上沒來得及收拾的碗筷,被撞得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

  黃玲從裡屋走過來,看了眼地上的狼藉,沒說話,默默拿起掃帚開始打掃。

  「不用你管!」莊超英忽然拔高聲音,帶著股莫名的火氣,「我自己來!」

  黃玲停下動作,抬頭看他,眼神平靜:「你要上課,要照顧你媽,還要收拾這些,忙得過來嗎?」

  莊超英被問得一噎,火氣瞬間泄了,蹲在地上,雙手插進頭髮里,聲音帶著濃濃的疲憊:「阿玲,我撐不住了……」

  這是他第一次在黃玲面前說「撐不住」。

  黃玲看著他佝僂的背影,心裡那點積攢的怨氣也散了些。她繼續掃著地上的碎瓷片,輕聲說:「明天你請個假,送你媽回老宅吧,再這樣下去你的工作就保不住了。」

  莊超英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驚訝:「你……」

  「我不是為你,是為孩子。你媽這樣在家鬧騰,兩個孩子都睡不好,圖南和筱婷的老師都找我說了,最近她們上課老是睡著。」黃玲把碎瓷片拿油紙包好,拿出去扔。

  黃玲扔完垃圾回來,見莊超英還愣在原地,眼圈泛紅,像個被戳破的氣球。她擦了擦手,語氣依舊淡淡的:「趕美再不情願,那也是他親媽。你總不能為了盡孝,把自己的工作搭進去——你沒了工作,這個家喝西北風?」

  莊超英張了張嘴,想說趕美不會管。

  卻被黃玲打斷:「你去說,就說學校要停你的課,你要是沒了工作,往後就沒法給你爸媽養老錢,他要是還想從你這兒沾點好處,就不會眼睜睜看著你垮。」

  這話像根針,扎醒了混沌中的莊超英。

  第二天一早,莊超英真請了假。去老宅的路上,他心裡打鼓,可一想到黃玲的話,又硬起頭皮。果然,莊趕美聽莊超英說可能丟工作,臉色變了幾變,嘴上嘟囔著「真是麻煩」,但終究還是應下先接母親回去住。

  莊趕美來接莊阿婆,莊阿婆看見小兒子來了很高興,聽到他是來接自己回家的,她卻不想走,在二兒子家要做家務,在大兒子家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她當然想和大兒子、大兒媳住。

  黃玲知道今天莊超英要把莊母送回去,下了個早班,在巷口遇見了筱婷和圖南,莊筱婷擔心了一個多月的問題,還是忍不住問出口,「媽媽,你跟爸爸吵架了,會離婚嗎?」

  黃玲停下腳步,看著莊筱婷。

  莊曉婷低著頭,但還是鼓起勇氣,「媽媽……你不要跟爸爸離婚好不好,我不喜歡現在家裡的氣氛……」


  巷口的風帶著點傍晚的涼意,吹得黃玲鬢角的碎發微微動了動。她看著筱婷低垂的頭頂,那截細細的脖頸繃得緊緊的,像只受驚後努力撐著的小兔子。

  「傻孩子。」黃玲蹲下身,輕輕扶著筱婷的肩膀,聲音放得很柔,「離婚不是隨便說的事情。」

  筱婷猛地抬起頭,眼裡還蒙著層水汽,卻亮得驚人:「那就是不會了?」

  「那為什麼........你和爸不是跟我們說一家人要互相幫助嗎?」

  黃玲沒直接回答,只是伸手替她理了理額前的碎發,指尖觸到她微涼的皮膚。她轉頭看向圖南,少年已經快跟她一般高了,站在那裡,眉宇間有了點大人的模樣,可眼裡的困惑和不安,還是藏不住。

  「互幫互助,是一家人該做的。」黃玲的聲音平靜了些,卻帶著些自己都沒察覺的疲憊,「但有時候,大人之間的事,比你們想的要複雜一點。」

  圖南抿了抿唇,追問:「再複雜,也還是一家人啊。」

  黃玲沉默了。巷子裡傳來遠處鄰居的說笑聲,還有自行車鈴鐺清脆的響聲,襯得她們這邊格外安靜。她看著兩個孩子期盼的眼神,那眼神像兩面鏡子,照出她心裡的掙扎——對現狀的失望像塊沉甸甸的石頭壓著,可孩子們眼裡的光,又讓她捨不得把這塊石頭砸下去,怕碎了他們心裡那點安穩。

  她深吸一口氣,拉過兩個孩子的手,掌心的溫度慢慢傳過去:「先回家吧。」

  筱婷的手微微鬆了些,圖南也沒再追問。黃玲看著兩個孩子的背影,心裡那點五味雜陳,慢慢沉澱下來,變成了一聲無聲的嘆息。

  飯桌上,奶奶挑起了話頭,「不回去了,留下幫老大媳婦照顧圖南,和筱婷……,我現在腿腳好一些了,可以慢慢下地了,晚上不用人照顧了……」

  莊阿婆笑眯眯道,「超英和阿玲工作辛苦,就睡大房間,我和筱婷就睡小房間好了,圖南睡筱婷原來的小隔間。」

  飯桌上的氣氛一下子被莊阿婆的話牽住了。莊超英夾菜的手頓在半空,眼睛下意識地瞟向黃玲,像是在無聲地求助,又像是在權衡什麼。

  黃玲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碗裡的米飯還冒著熱氣,可她心裡卻泛起一陣涼意。婆婆這話聽著是體諒他們工作辛苦,細想卻處處透著算計——小房間本就逼仄,圖南一個人住剛好,擠上兩個人,怎麼轉得開身?更別說筱婷那個小隔間,本就是儲物間隔出來的,白天都得開著燈,晚上看書豈不是要傷眼睛?

  「媽,您這剛有點好轉,哪能讓您受累。」黃玲先開了口,聲音平穩得聽不出情緒,「趕美家那邊房子寬敞,您住著舒心,我們這邊擠得慌,別再磕著碰著。」

  莊阿婆臉上的笑淡了些,往筱婷身邊湊了湊,拍著她的手背說:「我跟婷婷作伴正好,這孩子貼心,晚上還能給我掖掖被角。」

  黃玲看著莊超英。

  莊超英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他瞥了眼黃玲,又迅速低下頭,那副默認的姿態像根軟刺,扎得黃玲心裡發悶。她知道,丈夫又想把這燙手山芋丟給她了——同意了,是她不近人情委屈了老人;拒絕了,還是她斤斤計較容不下長輩。橫豎里外,他永遠是那個左右為難的「孝子」。

  「可是……」筱婷的聲音怯生生的,像只受驚的小兔子,「哥哥晚上要看書,閣樓里黑,怎麼看啊?要是讓哥哥跟阿婆睡,哥哥是男孩子呀……」

  莊超英的臉「唰」地紅了。他猛地想起兒子每天晚上趴在桌上刷題到深夜的樣子,想起他早上用冷水潑臉時凍得齜牙咧嘴的模樣——原來那是怕上學路上犯困摔著。他怎麼能為了母親一句輕飄飄的「幫忙」,就耽誤兒子的前程?

  「初中課程簡單,隨便看看就可以了。」莊阿婆還在嘴硬,試圖挽回局面。

  「不是的!」筱婷急得提高了聲音,小眉頭擰成了疙瘩,「哥哥說同學們都很厲害,尤其是對面的奕楷哥,他每天晚上複習完才睡覺。哥哥早上起來用冷水洗臉,他說他怕騎車的時候犯困摔下來。」

  莊阿婆被筱婷幾句話堵得臉色發白,張了張嘴,卻找不出反駁的話來。

  圖南每天熬夜看書的樣子,莊超英是看在眼裡的——孩子書桌上的檯燈總要亮到後半夜,早上騎車上學前,總要用冷水潑臉提神,這些他都知道,只是剛才被母親的提議攪得亂了分寸。

  「媽,學習耽誤不得。」莊超英終於開了口,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您還是跟趕美回去住吧,家裡有他照顧,我們也放心。」

  莊阿婆沒想到一向對自己言聽計從的兒子會當眾拒絕,眼圈一紅,又想故技重施,卻被莊超英提前打斷:「您要是想孩子們了,我們周末帶他們過去看您,住兩天都行,但常住確實不方便。」


  話說到這份上,莊趕美也看出哥哥是鐵了心,想起大哥說的養老錢,開口說道:「媽,大哥說得對,孩子學習要緊,我都來接你了,你先跟我回去吧,過陣子再來。」

  莊阿婆沒再說話,只是狠狠瞪了筱婷一眼,那眼神里的怨懟,讓筱婷下意識地往黃玲身後縮了縮。

  黃玲站起身把筱婷往懷裡帶了帶,目光平靜地迎向莊阿婆。看著女兒把能言善道的婆婆堵得沒話說,心裡忽然想起棉紡廠同事說過的話——「林棟哲那小子機靈,秤砣雖小壓千斤,一嗓子嚎出了兩間房。」她低頭抿了口湯,嘴角忍不住悄悄揚了揚。

  莊阿婆終究沒擰過,被莊趕美半勸半拉地接走了。後來聽街坊說,老太太一回老宅,像是換了個人,不僅包攬了莊趕美家的家務,夜裡起夜也不喊人了,大概是知道在二兒子這兒,再折騰也沒人像大兒子那樣無底線遷就。

  送走莊阿婆的那天晚上,莊家院兒里格外安靜。黃玲鋪床時,莊超英忽然走到她身邊,聲音悶悶的:「阿玲,以前……是我糊塗。」

  黃玲沒說話,繼續鋪著床。窗外的月光落在床沿,圖南房間傳來翻書的沙沙聲,筱婷已經在小隔間裡睡熟了,呼吸均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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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段時間因為莊超英和黃玲的「鬥法」,李墨如讓宋瑩一家都暫時搬到自己家住。

  李墨如家的院子一下子熱鬧起來。林武峰把自行車停在葡萄架下,車筐里的工具包還帶著機油味;宋瑩抱著疊好的被褥往奕楷房間走,林棟哲早就纏著奕楷和雨棠聊天說話去了。

  「擠是擠了點,總比被隔壁吵得睡不好強。」李墨如給宋瑩遞過一杯熱水,笑著說。院裡三間房,王望博和奕楷一間,武峰和棟哲一間,宋瑩和李墨如跟雨棠一起睡。好在當初給孩子選床的時候想到孩子以後長大,打的比較大。

  宋瑩笑著說,「你這院子比我家亮堂多了,棟哲開心壞了。」她往窗外瞥了眼,「就是連累你家也不得安生。」

  李墨如順著她的目光看向隔壁,莊家的院門緊閉著,聽不見什麼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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