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四個老狐狸教我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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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繇的字帖被溫景捧在手裡的時候,整個人的狀態只能用四個字概括:魂飛魄散。

  並非誇張。

  溫景盤腿坐在白玉京八十五層的暖玉地磚上,宣紙平鋪在膝頭,兩隻手微微發顫,大氣都不敢出一口。

  旁邊的嬰兒床里,周行遠正奮力啃自己的拳頭,口水拉絲,完全沒意識到他媽正在經歷一場審美地震。

  「老公。」

  溫景抬起頭,臉上的表情很複雜,像是學術理性和情感崩潰在同時進行。

  「這個捺……你看這個捺。」

  她指著字帖上的一筆,手指停在距離紙面兩毫米處,沒敢碰。

  「教科書上說鍾繇的捺是'蠶頭雁尾',但實際上你看,他的收筆不是往上挑的,而是往右下沉了零點幾毫米……」

  「這個信息可以推翻至少三篇核心期刊的論點。」

  「三篇。」

  「核心期刊。」

  周行端著一杯溫水站在旁邊,彎腰遞給她。

  溫景接過去灌了一口,又看了一眼字帖,眼眶又紅了。

  「還有李龜年的曲譜呢。」周行從系統空間裡掏出另一份手抄本。

  溫景:「先別拿,我緩緩,我怕猝死。」

  周行把曲譜收回去了。

  三個孩子兩個月了,長了不少。

  周念初依舊是三個里最省心的,不哭不鬧,睜著一雙烏黑的眼珠安靜地打量天花板上緩緩流動的《千里江山圖》動態壁紙,偶爾吐個泡泡,節奏都是穩的。

  周知安窩在她旁邊,閉著眼睛睡得天昏地暗,嘴角掛著一道若有似無的微笑,渾身散發著「別吵我」的氣場。

  只有周行遠,精力旺盛得離譜。

  已經翻了三次身,把小被子蹬成了一團,左手啃拳頭,右腳蹬嬰兒床護欄,整個人橫在床里,呈「大」字形,活脫脫一個兩個月大的暴君。

  周行把他擺正。

  三秒後,又歪了。

  周行再擺。

  兩秒後,又歪了。

  周行放棄了。

  「隨你吧。」

  溫景緩過勁來,小心翼翼地把鍾繇的字帖放進恆溫恆濕的保存盒裡,鎖好密碼,抱在懷裡坐了三十秒,才依依不捨地放到柜子里。

  「其實還有一組人沒召喚。」

  周行坐到她身邊,聲音壓低了一點。太虛自動開啟了隱私力場,整個八十五層的聲波被完全屏蔽。

  溫景轉頭看他,周行解釋道:

  「是謀略治國組,四個人,姜子牙、張良、管仲、王陽明。」

  聞言,溫景的呼吸停了半拍。

  「之前沒召喚,是因為我覺得這四個人不太適合大規模交流。」周行靠在牆上,沉吟道:

  「科技組可以去鑄劍院,醫學組可以去雲棲中心,文化組有謝校長接著,但這四位……」

  「他們聊的東西,太重了。」

  溫景懂了。

  姜子牙輔佐文王武王開創八百年周朝基業,張良運籌帷幄助劉邦建立大漢,管仲以一己之力讓齊國稱霸天下,王陽明文治武功知行合一。

  這四個名字放在一起,分量能把歷史的天平砸穿。

  「所以你想咱們兩個人單獨和他們聊?」

  周行點頭。

  溫景遲疑了兩秒,然後伸手指了指嬰兒床,一臉肅然:

  「把三個崽也帶上。」

  「啊?」

  「讓他們接受接受薰陶。」

  溫景的語氣很認真。

  「兩個月大的嬰兒能聽懂什麼?」

  「聽不懂沒關係,浸潤在這種氣場裡,對神經發育有好處。」

  溫景斟酌了一下,補充道:「這是表面理由。真實理由是,如果不把行遠帶在身邊看著,他能把嬰兒床拆了。」

  周行看了一眼正在用嘴啃護欄的小兒子。

  好吧,有道理。


  ……

  傳音令啟動的時候,白玉京八十四層的客廳里已經布置妥當。

  沒有刻意的排場,一張明式圓桌,四把官帽椅,桌上擺著時令水果和現煮的龍井。

  三張嬰兒搖籃放在角落,太虛自動調節了室溫和光線,空氣里飄蕩著淡淡的沉香。

  簡單,乾淨,待客如待己。

  第一道光門打開。

  走出來的人看著六十出頭,白髮白須,身形挺拔,穿一身素麻衣袍,腰間繫著一根草繩。

  手裡沒拿兵書,沒拿釣竿,而是拎著一條魚,一條活蹦亂跳的鯉魚。

  周行:「……」

  溫景:「……」

  姜子牙把魚往桌上一擱,鯉魚啪啪拍了兩下桌面,然後老老實實不動了。

  「來的匆忙,沒備什麼禮。」姜太公嗓音渾厚,神態隨和得不像一個策划過滅商戰爭的人,「渭水的鯉魚,今早剛釣的,給孩子們熬湯補補。」

  周行趕緊起身行禮:「太公費心了。」

  溫景也站起來,微微欠身。

  姜子牙擺了擺手,目光在屋內掃了一圈,不置一詞。但他看向窗外那片萬米高空雲海的時候,停頓了兩秒。

  僅僅兩秒,便又收回視線,坐了下來,端起龍井喝了一口。

  穩如泰山。

  周行在心裡豎了個大拇指。

  八十多歲才遇到文王,在此之前釣了幾十年魚,這份定力,真不是練出來的。

  第二道光門開啟。

  張良。

  年輕,比周行想像中年輕很多。看起來不到四十,面容清秀,體態修長,穿著一身灰白色深衣,舉止間帶著一種天然的內斂和退讓。

  進門後沒有第一時間說話,而是先觀察。

  看了周行三秒,看了溫景兩秒,看了嬰兒搖籃一秒,最後看向已經坐定的姜子牙。

  隨後微微一笑,拱手。

  「子房見過太公。」

  姜子牙端著茶杯,朝他點了點頭。

  兩個人的眼神交匯了一瞬,什麼都沒說,但周行隱約覺得,有什麼信息量極大的東西在這一剎那間完成了交換。

  張良落座時,經過嬰兒搖籃,腳步放慢了一拍。

  他低頭看了一眼周行遠。

  周行遠正在啃不知道什麼時候扒下來的襪子。

  張良:「此子……精力頗盛。」

  周行:「對不起。」

  第三道光門,迎來了管仲。

  這位齊國名相的出場方式非常樸實,大步流星走進來,站定,環顧四周,第一句話是:

  「這樓多少錢?」

  周行差點嗆著。

  溫景趕緊接話:「造價……不太方便透露。」

  管仲不以為然地「嗯」了一聲,走到窗邊往下看了一眼。

  四百多米的高空,瀾州城盡收眼底,萬家燈火星羅棋布。

  「好位置。」管仲回頭,評價道:「進可窺全局,退可據天險,你這個住處選得不錯。」

  說完就坐了下來,拿起桌上一顆荔枝,剝了,扔進嘴裡,嚼了兩下,眉頭一皺。

  「甜過頭了,不如齊國的海棗。」

  姜子牙低頭喝茶,張良微笑不語。

  周行覺得這位仁兄大概是四人里最接地氣的一個。

  第四道光門。

  最後出場的是王陽明,穿的不是文人常見的寬袍大袖,而是一身窄袖勁裝,像是剛從某個戰場或者某座深山裡趕來。

  四十歲上下,面龐清瘦,精神卻極飽滿,兩隻眼睛亮得有些過分。

  進門後做的第一件事,是沖周行和溫景各作了一個標準的明代揖禮。

  「守仁來遲,失禮了。」

  說罷直起身,看向桌邊已經坐好的三個人。

  看到姜子牙,站直了。

  看到張良,眉梢動了一下。


  看到管仲,笑了。

  「管子在上,守仁曾通讀《管子》七遍。」

  管仲剝第二顆荔枝的手停了一下,抬頭打量了他幾秒。

  「幾遍不重要,用了幾條?」

  「平定南贛匪患時,用了三條。」

  「哪三條?」

  「令順民心,論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予之。」

  管仲咀嚼荔枝的速度慢了半拍,然後點了點頭,贊道:

  「算你沒白讀。」

  四個人到齊了。

  周行和溫景相視一眼。

  這個客廳里坐著的四個人,加起來的智慧總量,大概能讓全球所有智庫原地解散。

  而他們家小兒子,正在用嘴啃完襪子之後,開始挑戰啃搖籃的木質扶手。

  ……

  聊天是從一個很小的話題開始的。

  「你這茶不錯。」管仲放下茶杯,「但喝法不對。」

  周行一愣,「怎麼不對?」

  「水溫太高了。你這龍井,明前茶,芽尖嫩,八十度足矣。你用了九十度,苦味出來了。」

  管仲指了指茶杯里的湯色。

  「做事也一樣,火候過了,好東西也廢。」

  周行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確實,尾調偏苦。

  他看了溫景一眼,溫景微微點頭。

  這不是在說茶。

  張良接了話,聲音很輕:「管子說的是'度',太公以為呢?」

  姜子牙慢悠悠地擱下茶杯。

  「度是其一,但年輕人的問題,往往不在度上。」

  「哦?」

  「在等上。」

  姜太公看了一眼周行。

  「你手裡的東西很多。錢多,人多,技術也多。但你今年多大?」

  「快三十了。」

  「三十。」姜太公重複了一遍,嘴角帶了不太明顯的笑意,「我三十歲的時候,在朝歌賣過豬肉。」

  周行不知道怎麼接。

  「賣了十五年。」姜太公補充了一句。

  「又磨了二十年,然後才等到值得輔佐的人。」

  姜太公拿起桌上那條已經不動彈的鯉魚,翻了個面。

  「你現在不缺魚,缺的是知道什麼時候收杆。」

  溫景安靜地聽著,手裡輕輕搖著周念初的搖籃。大女兒睡得沉,呼吸均勻。

  王陽明一直沒開口,直到管仲聊完齊國的鹽鐵專營和周行名下產業的運作邏輯之後。

  管仲是真的在問,而且問得極其具體。

  從織造院的蠶絲產量到錦瑟華裳的定價策略,從雲闕的運營成本到景行基金會的年度支出。

  周行一一作答,管仲越聽越順暢,偶爾點頭,偶爾搖頭。

  「你這個'不賣Logo只賣時間'的路子,有意思。」管仲嚼著第四顆荔枝,「但你想清楚沒有,你賣的到底是什麼?」

  「匠心。」

  「不夠。」

  周行愣神了一下。

  管仲扔掉荔枝核,繼續說:

  「匠心是成本,不是商品。你賣的是身份認同,穿上你那件衣服的人,買的不是布料和繡工,買的是'我配穿這個'的資格感。」

  「所以你的定價永遠不能降。不是因為成本高,而是因為一旦降價,你賣的那個'資格感'就碎了。」

  周行沒說話,但脊背微微繃了一下。

  這段話,比裴錚給他做過的所有商業分析都直接。

  ......

  張良始終話不多,但每一句都精準地切在關鍵處。

  他問溫景:「弟妹修復古籍,遇到殘缺之處,是盡力還原,還是留白?」

  溫景認真想了一下,回答道:「看情況,如果有據可依,就還原。如果沒有依據,就留白。」


  張良點頭同意:「治家亦然。」

  隨後看了一眼三個嬰兒。

  「三子性情已顯。長女穩,次女靜,幼子烈。」

  「穩者不必推,她自會找到方向。靜者不必擾,她自有一方天地,唯獨烈者……」

  張良停了一下,看向正把拳頭啃得嘖嘖作響的周行遠。

  「烈者需要的不是管束,是一個值得他燃燒的方向。方向對了,烈火鍊金,方向錯了……」

  張良沒說完,但周行和溫景都聽懂了。

  王陽明最後才真正開口。

  他等所有人都聊完了,茶續了三輪,管仲的荔枝吃了小半盤,才看著周行說了第一句長話。

  「你姓周,行字。周行。」

  「是。」

  「你給你兒子取名行遠,行遠自邇。」

  「對。」

  王陽明站起來,走到窗邊,負手看著窗外的夜空。雲闕八十五層的高度,城市的光污染被力場屏蔽,星星清晰可見。

  「知行合一,不是我發明的道理,是我活出來的。」

  他轉過身,一臉認真地說: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包括錢、人、技術、影響力,這些是'知',但'知'本身不產生意義。」

  「你用這些做了什麼,才是'行'。」

  「你修古建,復非遺,辦大學,養匠人,這些都是行。」

  「但你捫心自問……」

  王陽明走回桌邊,彎下腰,和周行平視。

  「你做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一刻,心裡是不安的?」

  周行沒有立刻回答。

  溫景捏著搖籃扶手的手指微微收緊,因為她知道答案。

  有。

  周行不止一次在深夜跟她說過,他怕自己做的這些事,最後只是一個有錢人的自我感動。

  怕非遺復興變成資本的新玩具,怕景行大學最終淪為另一個圈層壁壘。

  這些焦慮周行從不對外人講,但王陽明一句話就摁住了。

  「不安是對的。」

  王陽明直起身,緩緩道:

  「不安說明你的良知在工作,它在提醒你,你走的路對不對,做的事純不純。」

  「有一天你不再不安了,才真的危險。」

  「因為那說明,你要麼放棄了思考,要麼習慣了自欺。」

  客廳里安靜了幾秒。

  姜子牙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不發一言。

  張良微微頷首。

  管仲把最後一顆荔枝塞進嘴裡,含混地說了句:「這後生,還行。」

  周行遠在這個全場最安靜的時刻,突然打了一個響亮的嗝。

  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傢伙歪著腦袋,一臉無辜,口水掛在下巴上,兩隻小胖手抓著剛扯下來的襪子,得意洋洋。

  王陽明看了他三秒,忽然笑了。

  「此子有趣。」

  隨即伸手,輕輕碰了一下周行遠的小拳頭。

  周行遠當即一把握住了他的手指,握得很緊。

  王陽明沒抽回去,低頭看著這隻小手,說了句:

  「握得住,也要學會松得開。」

  說著,抬頭看向周行,正色道:

  「這句話,送給他,也送給你。」

  ……

  四道光門在凌晨兩點依次打開。

  姜子牙走的時候,回頭指了指桌上那條鯉魚:「別忘了給孩子熬湯。渭水的魚,補腦。」

  張良走的時候,什麼都沒留,只是在門口停了一步,回頭看了溫景一眼。

  「弟妹方才說,有據則補,無據則白。這句話,比我能教你們的都好。」

  管仲走的時候倒是乾脆,抓了一把荔枝揣兜里,沖周行說了句:


  「你那個叫裴錚的小子,腦子不錯,但戾氣重了。讓他讀讀《管子·牧民》,第一篇就夠。」

  王陽明最後走,站在光門前,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好的紙,放在桌上。

  「這是我在龍場悟道那一夜寫的東西,沒給過任何人看。」

  「今日見你夫妻二人,覺得合適。」

  他走進光門,消失前說了最後一句話:

  「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你的名字里藏著答案,好好走。」

  光門關合,白玉京恢復了寂靜。

  周行拿起王陽明留下的那張紙,展開。

  淡紫色的流光從紙面上漫出來,比岳飛那幅「精忠報國」更濃,更深。

  紙上只有一句話,寥寥八個字。

  溫景湊過來看了一眼,呼吸驟停。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系統光幕彈了出來。

  【檢測到文明級遺存·龍場手書(孤本)。格調值光暈評級:紫金。】

  【恭喜宿主,「謀略治國·格局破局組」交流完成。格調值+18000。】

  周行把那張紙小心地收好。

  旁邊搖籃里,周念初睜開眼,安靜地看著天花板上流動的青綠山水。

  周知安翻了個身,繼續睡。

  周行遠終於消停了,握著那隻被王陽明碰過的小拳頭,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睡著了。

  拳頭握得很緊。

  溫景伸手,輕輕掰了一下,沒掰開。

  她笑了,沒再試,只是替他蓋好被子。

  周行站在窗前若有所思,王陽明的八個字在腦子裡翻來覆去。

  此心光明,亦復何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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