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新鄭之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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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些時候,真的很難理解這個交通不便的時代,消息的傳播速度為何能如此之快。

  高景兼任南陽郡守,奉秦王之命,將前往韓國調查韓王死因的消息,幾乎在他離開咸陽的同一時間,便已插上翅膀,飛遍了七國。

  當然,這消息是從秦國官方渠道傳出去的,內容自然有所偏向。

  在秦國的說辭里,韓國四公子韓宇為謀奪王位,不惜痛下殺手,暗殺了親生父親韓王安。事後,又將弒君的滔天罪名,嫁禍到南陽六大氏族頭上,打算調動邊軍,將其滅族。

  消息泄露,南陽六族為求活命,走投無路之下,不得已才將南陽之地獻於強秦,以求庇護。

  這則消息,邏輯清晰,動機明確,再加上高景之前提出的「上黨投趙」的前例,直接引得其餘五國一片譁然,卻又無話可說。

  畢竟,當年趙國接納上黨,引得秦國震怒,爆發長平之戰,各國可都是站在趙國這邊的。如今秦國做了同樣的事,他們若是出言指責,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

  占據不了道義的制高點,就沒辦法聯合出兵。單獨拎出來一個,又打不過兵強馬壯的秦國……最終,五國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韓國那片最為富庶的南陽之地,被秦國兵不血刃地吞下。

  ……

  韓國,新鄭。王宮大殿。

  「嘩啦!」

  案几上的竹簡奏章被狠狠地掃落在地。

  四公子韓宇面容猙獰,雙目赤紅,如同發狂的野獸,對著階下百官無能地咆哮著:「誣陷!這是赤裸裸的誣陷!賊喊捉賊!父王分明就是南陽那幫逆賊殺的,他們居然敢嫁禍到我的頭上!」

  階下,韓國百官一個個眼觀鼻,鼻觀心,噤若寒蟬,任由他在上面咆哮,沒有一個人敢出聲。

  「邊軍呢?!我要調邊軍入南陽!我要親率大軍,將那些叛國逆賊碎屍萬段!」韓宇已經快要失去理智了,他指著兵曹的官員,怒吼道,「傳我將令,命韓千乘立刻出兵!」

  「太子不可!」

  一個年邁的大臣終於忍不住,顫顫巍巍地出列勸阻。

  沒錯,在韓王安死後第二天,韓宇便在新鄭一眾權貴的支持下,給自己加上了「太子」的頭銜,以太子之身監國,就等著挑個良辰吉日,正式登上韓王之位。

  那老臣苦著臉道:「張相從秦國歸韓之後,並未返回新鄭,而是直接去了邊軍大營。他……他以左相之名,拿下了中軍主將韓千乘,嚴令邊軍不得擅動分毫。如今,張相正帶著人,朝新鄭而來……太子,您還是等張相回來,問個清楚再說吧!」

  「張開地!他想幹什麼?!」

  韓宇憤怒地將目光投向人群中的張良,怒吼道:「張良!你說!你祖父到底想做什麼?難道他張家,要造反不成?!」

  張良無奈出列,躬身道:「回太子,祖父應該只是想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弄個清楚……」

  「事情已經很清楚了!」韓宇一字一頓,咬牙切齒地道,「就是南陽氏族背叛了韓國,殺害了父王!張開地如果真想為父王復仇,就應該立刻率領邊軍,殺入南陽,屠光那些叛國者!」

  張良默默地嘆了口氣,不再說話。

  他知道,已經不需要他開口了。

  果然,幾乎所有的大臣都慌了,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跳出來。

  「萬萬不可啊,太子!」

  「南陽已歸秦國,若我軍擅入,秦國必將以此為藉口,出兵攻韓,屆時我韓國危矣!」

  「太子息怒,萬萬不可得罪秦國啊……」

  「……」

  聽著耳邊那一聲聲怯懦的勸阻,韓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他無力地癱坐在王位上,眼中滿是絕望。

  人群的角落裡,韓非面色憔-悴,精神恍惚,雙眼沒有焦點,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衛莊則始終冷著一張臉,靠著殿柱,閉目養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

  散朝後,韓非、張良、衛莊三人走在回紫蘭軒的路上,一路無言。

  直到進了那間熟悉的包廂,屏退左右,韓非才長長地嘆了口氣,聲音沙啞地道:「好一個師叔,好一個陽謀,好一盤……驚天大棋!」

  正在倒茶的紫女動作一僵,美眸中閃過一絲疑惑:「什麼意思?」

  衛莊睜開眼,那雙冰冷的眸子裡,罕見地帶上了一絲複雜的情緒:「如今韓國的一切,都在高景的算計之中。」


  張良苦笑著,接過話頭:「我們都以為,他當初挑起新鄭與南陽權貴之爭,是為了讓他們自相殘殺,藉此清掃朝堂污穢,為真正有才幹的人騰出位置……」

  韓非無力地靠在軟墊上,聲音里充滿了挫敗感:「誰能想到,他真正的目的,竟是為了不費吹灰之力,幫秦國吞併整個韓國!」

  紫女徹底糊塗了:「可他不是遠在秦國嗎?難道他還能隔著千里之遙,謀劃這一切?」

  「這,便是他的厲害之處!」

  張良的語氣中,有敬佩,有無奈,更有幾分深深的忌憚:「他看似什麼都沒做,但實際上,韓國發生的每一件事,都在他的計劃之中,分毫不差。」

  紫女有些抓狂,她放下茶壺,追問道:「你們能不能說明白點?難道……韓王是高景派人殺的?」

  衛莊默默地垂下眼帘,沒有說話。

  韓非苦笑著搖頭:「應該不是。以師叔的手段,就算父王不死,當他再次以『為韓王復仇』的名義回到新鄭時,便是韓國滅亡之日!所以,他根本沒有必要多此一舉,去暗殺父王。」

  張良跟著道:「只不過,父王的死,確實大大縮短了這個過程,也讓師叔的謀劃,變得更加……順理成章。」

  紫女聽得雲裡霧裡:「你們能不能考慮一下我這個局外人?誰來給我從頭解釋一下?還有,如果你們是想商量怎麼對付高景,恕我樂家……不能奉陪!」

  張良與韓非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無奈之色。

  韓非嘆了口氣,開始復盤這盤驚天動地的大棋。

  「師叔他,從一開始,就只是在所有人的心裡,種下了一顆名為『貪婪』的種子。然後,這顆種子便會隨著他的心意,長成他所需要的形狀……這其中,沒有陰謀,沒有詭計,一切都是堂堂正正的陽謀,是局中每一個人,因為自己的選擇,才導致了如今這種局面。」

  「簡單來說,師叔當初入韓為相,先是拋出了巨大的利益,讓韓國上下,從權貴到百姓,都成了他變法的擁護者。然後,他利用這份利益,將原本盤根錯節的韓國氏族,分化成了新鄭與南陽兩派,並刻意激化他們之間的矛盾。」

  「憑我父王的能力,根本無法緩和兩派的矛盾。雙方為了爭奪利益,必然會斗得你死我活!以上,是師叔明明白白擺在檯面上,告訴了我們所有人的。」

  「接下來的事,師叔沒有說,但因為人性的貪婪,必然會發生!」

  「我那位四哥,為了爭奪王位,必然會選擇其中一派來獲得支持。師叔大概早就料到,他會選擇實力更強的新鄭一派。有了王室宗親的加入,新鄭派的實力將徹底碾壓南陽派。」

  「如此一來,李斯的遊說反而不那麼重要了。因為南陽派想要在即將到來的清算中保存自己,只有一個選擇,那就是將南陽之地獻給秦國,求得秦國的庇護。如此,他們不僅能保全性命,還能保住自己的財富。」

  「我猜測,在師叔原本的計劃里,他會以南陽郡守的身份,在南陽繼續推行新法。憑他在韓國百姓心中的地位,新鄭的百姓必定會大規模地向南陽遷移。而新鄭的權貴也會因為收益大減,在習慣了奢華生活後,私底下投靠師叔……一個國家,留不住百姓,也留不住權貴,這個國家,還有存在的必要嗎?」

  張良接著道:「沒錯。只是韓王的死,直接省略了這個溫水煮青蛙的過程。」

  「等師叔以『為韓王復仇』的大義前來問罪,新鄭的權貴們也只剩下一個選擇,那就是投靠師叔,並將弒君的罪名,全部推到四公子頭上。」

  「掌握了民心,又掌握了權貴,到時候,韓國的存廢,不過在師叔一念之間罷了!」

  韓非最後嘆息道:「這恐怕,是有史以來,死傷最少的滅國之戰了。除了那些利慾薰心的權貴,普通百姓,怕是連一個都不會傷亡!」

  衛莊冷哼了一聲。難怪高景當初臨走前,千叮嚀萬囑咐,權貴之間的爭鬥,絕對不能波及到平民。原來,他從一開始,謀劃的就是整個韓國!

  紫女總算聽明白了,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任何反駁的話,只能喃喃道:「這……對百姓來說,不是挺好的嗎?」

  張良看向韓非,道:「現在,師叔又把選擇題,出給了韓非兄。韓非兄所求的,到底是韓國的百姓,韓國的權貴,還是……那個虛無縹緲的韓王之位?」

  「我……還有的選嗎?」

  韓非長嘆一口氣,臉上滿是苦澀與無奈:「師叔的手段,陽謀為基,人心為引,環環相扣,勢不可擋。我,無話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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