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禮之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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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王宮的使者帶來了最終的卜筮結果:十日之內無吉日,高景的冠禮與大婚,將定在三個多月後的六月中旬。

  高景初聞此訊,心中不免鬆了口氣。這意味著他有了一段相對寬裕的時間,可以向荀子和尉繚這兩位當世聖賢,系統地請教百家之學,完善自己的知識體系。然而,這份短暫的輕鬆,很快便被另一件更為繁瑣的事情沖得煙消雲散——寫邀請信。

  在這個時代,冠禮乃人生大事,尤其對於高景這等身份地位之人,其意義早已超越了個人範疇,演變成了一場關乎七國顏面與諸子百家地位的政治大戲。而邀請賓客的信,便成了這場大戲開幕前,最重要的一環。

  「禮尚往來,師弟,這可不是兒戲。」

  武安君府的書房內,荀子看著一臉苦惱,抓著筆桿子半天寫不出一個字的高景,含笑搖了搖頭。

  高景忍不住抱怨道:「師兄,六國君王也就罷了,畢竟人家之前派了使臣來過韓國。可儒家另外六系,還有那諸子百家……其中好多家,我連他們山門朝哪開都不知道,這信又該如何寫?再者說,他們來與不來尚是兩說,我何苦費這番功夫?」

  荀子呷了口茶,不緊不慢地道:「師弟此言差矣。你以為,你寫的只是信嗎?不,你寫的,是『勢』,是『權重』!你如今已是秦國大良造,名動七國,你的一舉一動,都牽動著無數人的目光。你邀請誰,不邀請誰,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一種立場。這封信,是你遞出的橄欖枝,也是對他們的試探。你若不寫,便是在向他們宣告:我看不起你。這,便是結仇。你自己看著辦吧。」

  高景頓時一個頭兩個大,只能認命地嘆了口氣:「我寫,我寫還不行嗎?可這地址……」

  「老夫是來做什麼的?」荀子斜睨了他一眼,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竹簡,上面密密麻麻地記載了諸子百家各個流派的據點與聯絡方式。

  這便是當世聖賢的底蘊,一張無形的大網,早已遍布天下。

  高景看著那捲竹簡,只覺得頭皮發麻。接下來的日子,他徹底陷入了繁瑣而枯燥的文書工作之中。

  給趙王偃的信,他寫得不卑不亢,既感謝了趙國對儒家的支持,又隱晦地點出秦趙兩國若能化干戈為玉帛,於天下百姓皆是幸事。

  給燕王喜的信,則充滿了長輩對晚輩的關懷,通篇不提姬丹之事,只勸他好生休養,莫要因一時之氣,傷了國本。

  給楚考烈王的信,最為客氣,也最為疏遠。他知道,楚系外戚在秦國勢大,這封信,不過是走個過場。

  ……

  一份份由高景親筆書寫的信,蓋上他「大良造」的官印,通過秦國最快的驛傳系統,如雪片般飛向六國與諸子百家的駐地。

  寫完了這些,高景本以為可以告一段落,國尉尉繚卻又不請自來。

  「小子,六國的君主你都請了,我大秦的滿朝文武,你就不打算結交了?」尉繚笑呵呵地遞上另一份名單,上面是秦國朝堂上所有值得拉攏、或是需要警惕的官員派系。

  於是,新一輪的「苦役」再次開始。

  光是寫這些邀請信,高景就足足花去了一個月的時間。直到他將最後一封信,恭恭敬敬地遞到就在眼前的荀子手中時,他才長長地舒了一口氣,只覺得比當初在韓國推行變法還要疲累。

  ……

  時間如白駒過隙,轉眼便到了五月下旬,距離高景的冠禮之日,已不足一月。

  咸陽城也隨之變得熱鬧起來,各方賓客陸續抵達。

  第一個抵達的,竟是韓國左相張開地。這位年過古稀的老臣,親自率領著一支由十二輛馬車組成的龐大車隊,風塵僕僕地從新鄭趕來。

  高景親自出城相迎,看著那十二輛裝得滿滿當當的馬車,有些不好意思地道:「左相遠道而來,何必帶如此重禮?」

  張開地鬚髮皆白,但精神矍鑠,他親熱地拉著高景的手,笑道:「右相此言差矣!老夫的賀禮,不過其中兩車罷了。另外十車,皆是我王的一片心意啊!」

  韓王安有這麼大方?高景心中疑惑,臉上卻不動聲色,鄭重地朝著韓國的方向,行了一個大禮:「高景多謝韓王厚愛!」

  寒暄過後,高景將張開地迎入府中。屏退左右,張開地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化不開的憂慮。他緊緊握著高景的手,聲音壓得極低:「右相啊,你走之後,韓國朝堂……真是一言難盡啊!」

  高景故作驚訝道:「哦?發生了何事?我近來忙於複習冠禮禮儀,未曾關注外界之事。」


  張開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雙渾濁的老眼中,閃爍著洞悉一切的精光:「右相,真的不知?」

  高景一臉誠懇,苦笑道:「左相,我是真的不知。」

  張開地似乎相信了,他長嘆一聲,用一種悲痛的語氣說道:「自從右相離韓,朝中那些貴族便徹底撕破了臉皮,彼此攻訐,相互傾軋。起初還只是口舌之爭,到後來,竟發展到了私下械鬥,乃至……滅門慘案!就在老夫離韓前日,與姬無夜一向交好的陳氏,一夜之間被滿門屠盡,血流成河!新鄭城中,人人自危,百姓惶恐不安!」

  「司寇韓非倒是想管,可那些人早已殺紅了眼,又豈會聽他一個小小司寇的號令?衛莊總司的緝捕司,卻又以『不波及無辜百姓』為由,對此袖手旁觀!如今的韓國,已是烈火烹油之勢,稍有不慎,便有傾覆之危啊!」

  張開地聲情並茂,說到最後,竟是老淚縱橫,他死死抓住高景的手,哀求道:「大王為此已是數日難眠,日夜盼著右相歸韓,主持大局!右相,如今唯有你,才能力挽狂瀾了!」

  高景聽著這番話,心中冷笑不止。他知道,這張開地所言,十有八九是誇大其詞,其真正的目的,不過是想借自己的手,打壓異己,鞏固他張氏在韓國的地位罷了。

  但他臉上,卻露出了恰到好處的「震驚」與「為難」:「竟嚴重至此?可……可我如今身在秦國,冠禮在即,實在是分身乏術啊!」

  話音未落,管家勝便在門外稟報,又有貴客抵達,需他親自迎接。

  「左相,您看……」高景無奈地一攤手。

  張開地看著他,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鬆開手,眼中閃過一絲失望,道:「既然如此,右相便先忙吧。老夫……先行告退。」

  高景歉意地行了一禮,轉身離去。他知道,張開地今日之後,怕是會徹底倒向秦國了。

  而這一次抵達的貴客,來頭更大——魏國太子,魏假!

  高景心中不禁感嘆,當今的魏王增,為了向秦國示好,竟是連自己未來的儲君都派了出來,當真是下了血本。只是,他怕是想不到,要不了幾年,他魏國便要被這位「女婿」,親手肢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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