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坐而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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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將偌大的武安君府邸籠罩在一片肅殺的寂靜之中。這座府邸,一如其舊主,簡約、冷硬,處處透著一股金戈鐵馬的蕭瑟之氣。府中沒有多餘的亭台樓閣,只有錯落有致的院落與寬敞的演武場,每一塊青石板,似乎都浸染過血與火的氣息。

  府邸正殿之內,燭火通明,驅散了些許寒意。高景正跪坐在主位之側,神情專注地為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烹茶。沸水注入紫砂壺中,茶葉在其中翻滾、舒展,清雅的茶香漸漸瀰漫開來,與這府邸的肅殺之氣交融,形成一種奇妙的和諧。

  老者正是當世大儒,荀子。他看著高景行雲流水的動作,眼中滿是欣慰。

  就在此時,府邸的管家勝,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殿外,躬身稟報導:「主人,國尉大人來訪。」

  話音未落,一個同樣鬚髮皆白,卻面色紅潤宛如嬰兒,身著樸素道袍的老者,已然負手走入殿中。他腳步輕盈,悄無聲息,仿佛與這夜色融為了一體,若非親眼所見,根本無法察覺到他的存在。

  高景抬眸望去,心中頓時瞭然,卻也忍不住泛起一絲哭笑不得之感。來人,正是道家人宗上一代掌門,在諸子百家眼中早已「仙逝」的鶡冠子。

  「此『繚』乃『繚』。」荀子端起茶杯,淡淡地說了一句有些繞口的話。

  高景心中一動,立刻明白了師兄的暗示。他放下茶具,起身對著來人行了一個標準的儒家之禮,神情恭敬,不卑不亢:「儒家高景,見過國尉大人。」

  國尉,繚。

  這位剛剛上任,便被秦王委以全國軍事重任的神秘國尉,果然就是鶡冠子!道家人宗,還真是會玩。

  尉繚仿佛真的不認識高景一般,裝模作樣地將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撫須贊道:「一身浩然氣,滿腹經綸文。不錯,不錯!果真是君子之風,才德兼備!」

  「國尉大人謬讚了。」高景再次行禮,心中卻在暗忖:這位前輩是特意跑來打個招呼,讓我不要拆穿他的身份嗎?

  三人落座,高景執晚輩之禮,為兩位當世聖賢斟茶。氣氛看似祥和,但兩位老友之間那無形的氣場碰撞,卻讓空氣都變得有些凝滯。

  果不其然,只敘了沒幾句舊,兩人便嗆了起來。當然,聖賢之間的爭論,並非市井匹夫那般的相互謾罵,而是引經據典,於談笑風生之間,辯論那天地至理。

  a 兩人由當今天下大勢說起,很自然地便轉到了「天人關係」的辯論之上。

  尉繚呷了口茶,指著殿外庭院中隨風搖曳的雜草,悠然道:「你看那庭中之草,春生秋枯,四時更替,皆循天道自然。人力縱能修剪一時,卻無法改變其榮枯之本。人,生於天地之間,自當順天而行,方能長久。」

  荀子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反駁道:「不然!良田沃土,若無人耕種,亦只會長滿荒草。貧瘠之地,若勤於灌溉施肥,亦能長出嘉禾。園中之草,若園丁勤於修剪,便可使其賞心悅目。可見事在人為,而非在天!我以為,『天』,乃天下大勢也,而『勢』,皆由人所引起。故,人之行為、人之意志,才是決定天下變革的根本!」

  尉繚笑道:「師兄此言差矣。人擇肥田而種,避貧瘠之地;春耕秋收,依四時而作。這豈非證明,人只有順應天理,順應自然,方能生存?若逆天而行,夏種冬收,豈非顆粒無收,自取滅亡?」

  荀子聽完,並未像以往那般舉例反駁,只是微微一笑,將目光投向了一旁安靜聽著的高景。

  高景端著茶壺,正準備為二人續上茶水,見狀不由一愣。

  尉繚的臉色頓時有些不太好看,他瞪了高景一眼,沒好氣地道:「小子,你可別再拿你那套『白馬非馬』的名家說辭來與老夫辯論!」

  「暴露了啊!」高景心中暗笑,臉上卻不動聲色,恭敬地放下茶壺,道:「國尉是客,主隨客便。聽國尉大人方才言談,似是道家高人,那晚輩自然當先論『道』,再論『理』。」

  尉繚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嗯,那你說說看。」

  高景笑道:「既然國尉大人以土地、四時為例,那晚輩也以此為例吧。」

  「晚輩在韓國執政時,曾聽聞韓國某地因常年缺少水源,土地貧瘠,被當地人視為不毛之地。於是,晚輩便下令,徵發民夫,耗時數月,開鑿了一條長達百里的水渠,引大河之水灌溉。如今,那片不毛之地已成良田沃野,每年為韓國多產糧數十萬石。敢問國尉大人,這可是『人定勝天』?」

  他頓了頓,又道:「至於春耕秋收……韓國新鄭城內,有一紫蘭軒,其溫室之內,植有一株奇花,無論冬夏,常開不敗,只因此地常年燃著炭火,溫暖如春。敢問國尉大人,這,又是不是『人定勝天』?」


  一番話說完,荀子撫須含笑,眼中滿是得意。

  尉繚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最後只能沒好氣地瞪了荀子一眼:「他是你師弟,自然是幫著你說話!」

  荀子笑道:「道理,卻不會因人心向背而改變。」

  尉繚無言以對,乾脆生硬地轉移話題,談起了兩家傳道授業的理念之別。

  「你儒家凡事講求言傳身教,弟子若有不懂,便可隨時發問。可『道』,又豈是言語能夠描述得清的?道可道,非常道!真正的『道』,需親身去體悟,去觀萬物,去察天地。自己想不明白,旁人教得再多,亦是無用!」

  荀子反駁道:「非也!孔子將學問分為『下學』與『上達』。若無『下學』之積累,如何能『上達』於天道?你道家只重『上達』,卻輕視了『下學』的根基。長此以往,門下弟子雖有天資聰穎者,卻難免有那誤入歧途,自以為是之輩。」

  眼看二人又要陷入新一輪的爭吵,高景連忙開口打圓場:「兩位師長所言,皆是至理。晚輩曾聽過一個故事,或許能為兩位師長解惑。」

  「昔日齊國有一人,聽聞泰山雄偉,心嚮往之。他歷盡艱辛,終於登上一座山峰,放眼望去,只見腳下雲海翻騰,氣象萬千,遂誤以為自己已登上泰山之巔,心滿意足地下山而去。待回到山下,他回首再望,才發現自己方才所登,不過是泰山一脈中,一座不起眼的小小山峰罷了。」

  高景看著陷入沉思的二人,繼續道:「道家思想,源於太古,大成於老子先賢。老子集古之大智慧,成一家之言,其《道德經》玄妙無雙,澤被後世。然,道雖無問,人卻有惑。古之聖賢,能『學自天地而通達』者,又有幾人?天下芸芸眾生,大多如那登小峰而自滿的齊人,被眼前雲霧障目,難見泰山真容。此時,便需要有如師兄這般的聖賢大德,為其傳道,為其解惑,為其……指明那通往真正頂峰的道路!」

  此言一出,荀子撫須大笑,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反倒是尉繚,滿臉慍色,吹鬍子瞪眼道:「好你個小子!拐著彎兒的還是在幫你師兄說話!以二對一,勝之不武!」

  荀子更是樂不可支:「是你自己主動上門來找不自在,又怨得了誰?」

  尉繚啞口無言,憋了半天,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今日……今日不適合探討學問!」

  這下,連高景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這位道家前輩的真性情,倒是比天宗那群斷情絕性的傢伙,可愛太多了。

  念及當初鶡冠子贈予「輕呂劍」的情誼,高景想了想,還是決定給這位老前輩一個台階下,他收斂笑容,正色道:「國尉大人不必介懷。其實,無論是順應自然,還是人定勝天;無論是『道無問,問無應』,還是『言傳身教』,都並非絕對。」

  「真正的關鍵,或許只在於一個人的……『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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