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再見李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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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相府,正堂。

  高景端坐於主位之上,看著眼前這位一別兩年,氣質已然發生蛻變的昔日同窗,如今的秦王使臣,臉上掛著淡淡的笑意。

  李斯見到高景,不敢有絲毫怠慢,上前一步,一絲不苟地行了一個標準的儒家大禮,恭聲道:「李斯,見過師叔!」

  這一聲「師叔」,叫得是情真意切,姿態放得極低,仿佛他面對的,不是一個年僅十六的少年,而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者。

  「師叔?」高景聞言,卻忍不住笑出聲來,他端起茶杯,輕輕吹去浮沫,好笑地說道:「看來,就連你也不確信,我是否願意返回秦國。所以,一見面便不談國事,只敘私情,打算用這層師門情誼來說服我……怎麼,秦國朝堂上關於我的流言,已經這麼盛了嗎?」

  李斯被他一言道破了心思,也不尷尬,只是苦笑著拱了拱手:「師叔慧眼如炬,李斯這點小心思,實在上不得台面。您若是再這樣,李斯可就不敢跟您說話了。」

  「哈哈哈,開個玩笑,坐!」高景朗聲大笑,伸手示意。

  李斯坦然跪坐下來。從高景方才那輕鬆寫意的語氣中,他已經敏銳地捕捉到了自己想要的信息——他會回秦國!

  既然如此,那自己這次的出使任務,便已成功了一半,接下來的事情,就好辦多了。

  「不錯!」高景放下茶杯,讚許地看著李斯,由衷地說道,「《荀子》有言:立志者,為學之心也;為學者,立志之事也。如今的你,褪去了急功近利的浮躁,沉澱出了宰執天下的氣度,才真正配得上未來那大秦丞相之位!」

  若是兩年前那個一心只想當「倉中鼠」的李斯,聽到這番話,怕是早已誠惶誠恐,連連自謙。但眼前的李斯,卻只是坦然地笑了笑,謙虛卻不失自信地說道:「李斯如今還只是小小的客卿,丞相之位暫時不敢奢望。能有今日這點微末心境,還要多謝師叔當年為李斯開闊眼界,指明方向!」

  「暫時」不敢,言下之意,便是以後「敢」!

  高景滿意地點了點頭。「三十而立」,立的不是成家立業,而是「立志」。一個人,只有在心智成熟之後,為自己的人生確立一個堅定不移的志向,才不會在漫漫長路中迷失方向,才不會為眼前的蠅營狗苟而動搖本心。

  前世的李斯,志在「榮華富貴」,所以為了保住權勢,他可以與趙高合謀,篡改遺詔,最終落得個夷滅三族的悲慘下場。因為權勢富貴這些東西,說到底都是虛的,是外物,一旦沉溺其中,便會為其所困,為其所害。

  g 但現在的李斯,他的志向,已經變成了輔佐君王,一統天下,建立一個萬世不移的中央帝國。他的「道」,已經找到了。高景篤定,他絕不會再重蹈覆轍。

  ……

  二人敘了會兒舊,高景便從袖中取出一卷早已備好的竹簡,遞給李斯,道:「你來的正好,我這裡有一份名單,你私底下可以去接觸一番。」

  李斯疑惑地接過竹簡,攤開掃了一眼,發現上面的人名大多十分陌生,不由問道:「師叔,這是?」

  高景笑了笑,神情篤定地說道:「你此番前來,除了召我回秦,想必秦王還給了你別的任務吧?比如,試探能否兵不血刃,拿下韓國一兩處地方?」

  李斯心中劇震,手一抖,險些將竹簡掉在地上。他不敢置信地看著高景,脫口而出:「師叔……如何得知?」

  此事乃是他與秦王在章台宮秘議,絕無第三人知曉!

  高景笑道:「秦王志在天下,如今韓國在我的治理下,民富國強,雖軍備未整,卻也成了他東出道路上的一塊絆腳石。他既想召我回秦,為他所用,又擔心我走後,韓國這大好局面被他人繼承,成為心腹之患。所以,必然會想辦法先削弱韓國,以絕後患。韓國與秦國接壤的,唯有南陽、上黨兩地。上黨地勢險要,易守難攻,乃兵家必爭之地,韓國絕無可能放棄。如此一來,只剩下南陽這塊肥肉了。」

  一番分析,鞭辟入裡,聽得李斯是心服口服,冷汗直流。他現在才真正體會到,與這位師叔為敵,是何等恐怖的一件事。

  「師叔神機妙算,李斯……敬服!」

  高景擺了擺手,指著他手中的竹簡,道:「這卷名單上的人,皆是南陽當地的豪族大姓。你只需按照我上面標註的,許以重利,再陳明利害,讓他們明白,一旦我離開,韓國必將內亂,屆時他們的財富地位都將受到衝擊,遠不如主動投靠我大秦來得安穩。只要你操作得當,南陽之地,不費一兵一卒,便可歸我大秦所有。」

  李斯抓著手中那捲看似輕飄飄,實則重於泰山的竹簡,激動得渾身顫抖。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塊土地,這更是一份足以讓他一步登天,在秦國朝堂上站穩腳跟的潑天大功!


  他猛地站起身,對著高景便要行跪拜大禮,聲音都帶著哽咽:「師叔何以如此厚待李斯?此等不世之功,師叔明明可以自己取之,為何要……為何要白白便宜了李斯?」

  「不要太感動。」高景笑著將他按回座位,坦然道,「一來,你畢竟叫我一聲師叔,你我師出同門,我如今身在局中,不好親自出面,由你來辦,送你一份晉身之資,也是理所應當。」

  「二來嘛,」高景的眼神變得深邃起來,「這叫『中庸之道』。我畢竟年歲太小,在秦國之外還好,若是在秦國內,鋒芒太過畢露,未必是好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此次歸秦,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盯著我。為君之道,在於權衡;為臣之道,則當上應君心,下體民情,更要懂得藏鋒守拙,與光同塵。」

  李斯聽完,連續深呼吸了數次,才總算壓下心中激盪的情緒。他知道,高景這番話,不僅是在解釋,更是在點撥他為臣處世之道。他再次起身,無比恭敬地長揖及地:「師生之誼,師叔之恩,李斯……沒齒難忘!」

  這份大禮,實在太重了!

  道謝之後,李斯又有些擔憂地問道:「可是……韓非師兄那裡……」

  高景沉默了片刻,幽幽地嘆了口氣:「韓非……他始終還是甩不開身上那份源自血脈的枷鎖。不過你放心,此事由韓國舊貴族主動獻土,是他們自己的選擇,於法於理,韓非都無話可說。」

  李斯點頭:「李斯明白了。」

  高景又拿出另一份竹簡,道:「這上面是南陽之地所有可堪一用的治民之才。那些大族可以遷入秦國腹地,享其富貴,但這些人,才是治理一地的根本,要想盡辦法留下來。這份名單給你一份,回頭我也會親自給秦王呈上一份。」

  李斯接過竹簡,沒有再多言感謝。大恩不言謝,他已將這份恩情,牢牢記在了心底。他猶豫了一下,問道:「師叔,韓國朝堂,真的會放您回秦嗎?」

  高景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他們不僅會,而且會敲鑼打鼓,歡送我走。」

  ……

  第二日,韓國朝堂之上。

  李斯當朝拜見韓王,宣讀秦王詔令,而後順勢提出,要奉秦王之命,召回秦國上卿高景,返回咸陽,舉行冠禮。

  果然不出高景所料,此言一出,滿朝文武,竟無一人出言反對,甚至不少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乃至喜悅的神色。

  反倒是龍椅之上的韓王安,是真的依依不捨。他反覆確認了秦王的命令後,才萬般無奈地走下王座,拉著高景的手,眼眶都紅了:「右相此去,定要儘快歸來啊!寡人離不開右相,我大韓……也離不開右相啊!」

  高景亦是一臉「感動」,鄭重地點頭,保證道:「大王放心,待冠禮結束,一旦秦王放行,高景必快馬加鞭,飛奔回韓!」

  「右相定要早日歸來啊!」

  「大王放心!」

  「……」

  一場君臣相得、揮淚惜別的戲碼,演得是情真意切,感人肺腑。

  散朝之後,李斯與高景並肩而行,忍不住出言嘲弄道:「師叔為韓國變法,嘔心瀝血,使韓國富裕不下於齊。卻不想,這滿朝韓臣,竟連一句挽留的表面功夫都懶得做。」

  高景毫不在意地笑道:「這兩年,權貴之間的利益之爭早已勢同水火,只是因為有我這座大山壓著,他們才不敢輕舉妄動。如今我一走,他們正好可以放開手腳,排除異己,吞併利益,又怎麼會真心挽留我呢?」

  李斯樂了,奉承道:「師叔有鬼神之謀,於潛移默化之中完成變法,又於談笑風生之間,為我大秦取下南陽之地,如此手段,當真是讓李斯大開眼界。」

  高景搖了搖頭,正色道:「人心趨利,就好比飢餓的狼群面對一頭肥羊,每一頭狼都想吃到羊身上最美味、最大的一份。所謂變法,不過是將這頭羊,按照我的意願,重新分配罷了……」

  高景的話,突然停住了。

  李斯還不自覺,正要順著他的話說下去:「師叔的『分羊而食』之論,當真是……」

  然後,他也說不出話了。

  只見韓王宮外,寬闊的廣場之上,不知何時,已經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成千上萬的韓國百姓,黑壓壓的一片,從宮門一直延伸到街道的盡頭。

  他們只是靜靜地站著,沉默著,但那無數道匯集而來的目光,卻形成了一股無聲而磅礴的力量,讓天地都為之失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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