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雪舞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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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雅致的房間內,薰香裊裊,茶霧氤氳。

  高景沒有急著開口,只是安靜地為雪女倒上一杯清茶,碧綠的茶葉在滾燙的水中舒展,宛若一場無聲的舞蹈。他的動作從容不迫,仿佛此刻面對的,不是一位名動薊都的絕色舞姬,而是一位前來問道的知己。

  雪女亦是安靜地跪坐著。她那雙總是清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卻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探究,靜靜地打量著眼前這個看似人畜無害,卻攪動了七國風雲的少年。

  她看不透他。他的身上有一種奇異的矛盾感,時而像個不諳世事的頑童,時而又像個洞悉一切的智者。這種矛盾,讓她感到不安,卻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良久,還是雪女率先打破了這份令人窒息的沉默,她的聲音清冷,卻如冰下流水,帶著一絲微不可查的顫動:「不知先生邀雪女前來,所為何事?」

  高景放下茶杯,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了一個看似毫不相干的問題:「姑娘覺得,你的舞,美在何處?」

  這個問題讓雪女微微一愣。無數王公貴族曾讚美過她的舞姿,用的辭藻無一不華麗,卻從未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他們只關心她的舞姿是否賞心悅目,她的容顏是否能滿足他們的欲望,卻從不關心她舞中的靈魂。

  她思索了片刻,有些不確定地答道:「或許……是美在技巧,美在身段?」

  「不。」高景搖了搖頭,那雙總是帶著幾分戲謔的眸子,此刻卻無比認真,仿佛能穿透一切表象,直抵人的內心深處,「你的舞,美在抗爭,美在渴望。我看到的,不是一個取悅觀眾的舞姬,而是一隻被困在華美牢籠中的白鳥,它用盡全身的力氣揮動翅膀,不是為了炫耀羽毛的華麗,而是為了嚮往那片遙不可及的自由天空。」

  轟!

  這番話,如同一道驚雷,在雪女的心湖中炸響。她嬌軀劇震,下意識地握緊了雙手,指節因用力而發白。她猛地抬起頭,那雙總是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震驚與激動。

  他……他竟然看懂了!

  高景看著她眼中的波瀾,知道自己已經抓住了關鍵。他繼續說道:「尋常的琴,普通的舞,都只能算是技巧。但當技藝臻至化境,便可通『道』!姑娘的舞,已然有了自己的『道』,既然是道,便有資格開宗立派,自成一家。」

  他看著雪女,問出了那個石破天驚的問題:「想……入樂家嗎?」

  a 樂家!

  這個由高景一手締造,在短短時間內便名動七國,被無數樂者奉為聖地的名字,對雪女而言,是何等遙遠而神聖的存在。她從未想過,自己一個以色娛人的舞姬,竟能與那傳承了曠修大師琴道衣缽的「樂家」扯上關係。

  雪女豁然抬頭,那雙清冷的眸子裡,閃爍著不敢置信的光芒:「我……我一個舞者,也能入樂家?」

  「為何不能?」高景笑了,反問道,「姑娘可知,樂家是什麼?」

  雪女搖頭:「雪女不知,只知是與琴道有關。」

  高景解釋道:「儒家有修身正心的修行,但嚴格來說,完整的說法,應該是修身,正心,養性!」

  他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聲音清朗,仿佛帶著某種韻律。

  「儒家六藝,禮、樂、射、御、書、數。」

  「『禮』為正身。身不正則心不正,所謂『非禮勿視,非禮勿聽,非禮勿言,非禮勿動』,便是此理。」

  「『射』為正心。射不主皮,非為力不同科,古之道也。君子比射,看的不是誰力大能射穿靶心,而是觀其射姿、心境是否合乎禮儀。心若不正,箭必不准。」

  「而『樂』與『書』,則是為了養性!」

  「養性?」雪女疑惑地重複著。

  高景點頭,眼中閃爍著智慧的光芒:「不錯,培養一個人的品性!性者,質也!天命之謂性,自誠明謂之性!性,是一個人最本真的內核。曠修大師的琴,能讓人聞之忘憂,心生善念,這便是養性!而姑娘你的舞,能讓人在絕美的意境中,感受到對自由的渴望與對命運的抗爭,這同樣是養性!所以,樂家之道,便是養性之道!琴可養性,舞,亦可養性!」

  雪女的眼神瞬間變得迷離,充滿了嚮往,但那光芒只是一閃而逝,便被無盡的黯淡所取代。她自嘲地搖了搖頭,聲音中充滿了苦澀與無奈:「我是女人。在這亂世之中,男人只會想著霸占我的身體,覬覦我的美貌,又有誰會真正關注我的舞……我終究……成不了曠修大師。」


  「確實如此!」

  高景竟是毫不猶豫地點頭贊同,他的坦誠,反而讓雪女一愣。

  「若無曠修大師以死明志,若無我借儒家之勢為其揚名,弄玉的琴聲再妙,也無法在短時間內得到七國的承認。無論是舞還是琴,想入『家』,想成『道』,都需要一個足夠強大的後台。所以,」高景看著她,圖窮匕見,「我才問你,願不願意入樂家。」

  雪女的呼吸陡然急促了幾分,那雙美眸中,終於重新綻放出名為「希望」的光彩:「我……我自然是願意的……」

  但很快,那光彩又黯淡了下去,化作一片死灰:「可三天後,我就要……入雁春君府了。」

  「關於這件事,」高景沉吟了片刻,道,「我倒是可以幫你。但是,你想清楚,若是我出手幫你,那你只會成為我的附庸;若是我代表儒家出手,那你便是儒家的附庸。唯有你自己解決這個問題,你才能真正代表『樂家之舞』,堂堂正正地站在這七國的舞台之上!到那時,你不是任何人的附庸,你就是你自己,是與弄玉並肩的樂家宗師!」

  雪女徹底怔住了。她看著眼前這個侃侃而談的少年,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她第一次遇到,一個男人,不是想占有她,不是想控制她,而是想讓她成為她自己。

  「我自己的力量?」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與迷茫。

  「不錯。」高景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如同兩柄無形的利劍,刺破了她心中所有的怯懦與彷徨,「你想擺脫牢籠,就必須親手將它打碎!告訴我,你想不想?」

  「想!」雪女幾乎是脫口而出。

  「好!」高景滿意地點了點頭,開始循循善誘,「那我們來分析一下,你的破局之『棋』在何處。知道高漸離嗎?」

  雪女點頭:「是為我伴奏的琴師。」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他……」雪女思索道,「他正直,善良,心中……有俠氣。」

  「一個有俠氣的人,最看重的是什麼?」

  「情義。」

  「那當他看到自己的朋友,一個弱女子,即將被權貴強行擄走,他會怎麼做?」

  雪女的眼睛越來越亮,她似乎抓住了什麼,試探著答道:「他會……不計後果地去救我?」

  「答對了!」高景讚許地看著她,繼續問道,「但他一人之力,如何能對抗雁春君府上的高手?他去了,豈不是送死?」

  「所以……」雪女的呼吸變得急促,「所以,一定會有人出手,保住他!」

  「誰會保他?」

  「墨家!」

  雪女冰雪聰明,幾乎是瞬間便想通了其中的關竅,她接過來道:「墨家絕不會讓高漸離這個他們內定的『名劍之主』出事!所以,他們必然會在薊都引發一場巨大的混亂,以掩護高漸離!而我只需要……擺脫雁春君府的控制,就能趁亂離開……甚至……」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刺骨的殺意:「……殺了雁春君!」

  「我什麼都沒聽見!」高景立刻誇張地捂住了耳朵,一臉無辜。

  典慶是個老實人,愣愣地看著,不知該作何表情。

  黑白玄翦則冷笑著,似乎對這個乾脆利落的計劃很滿意。

  t 雪女抿著紅唇,那顆早已墜入無邊黑暗深淵的心,終於被一縷明媚的陽光徹底照亮。她緩緩站起身,對著高景,深深地彎下腰,一揖到底,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感激:

  「雪女,多謝先生……再造之恩!」

  高景坦然受了她這一禮,也站起身,舒展了一下身體,道:「薊都亂了,我們也不好久待。三天後我們就離開,先去齊國,回小聖賢莊待一段時間……不久之後,我大概還要去一趟秦國,中途會路過韓國……雪女姑娘,你自己決定便是。」

  說著,高景沖其他三人招招手:「舞也看完了,美人也見著了,該走了。」

  典慶跟黑白玄翦也起身跟上。

  「雪女知道了!」

  雪女目送高景一行離開,抿著唇,微笑著道。

  她一個弱女子,而且容貌絕美,很難一個人安然前往數千里之外的韓國。高景將自己的行程和盤托出,便是給了她一個選擇,看她是否要與這艘看似渺小,卻足以攪動天下風雲的「船」,一同上路。

  ……

  離開妃雪閣,典慶終於忍不住問道:「先生,她會跟我們一起走嗎?」

  高景沒有回答,這種問題不需要回答。

  典慶想了想,自己答道:「會!她沒有別的選擇……她要麼屈從於雁春君,要麼……就只能跟著我們。她是個聰明人。」

  黑白玄翦走在另一側,冷冷道:「原來你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雪女,而不是高漸離……你以高漸離為餌,不僅讓墨家巨子欠了你一個人情,還白得了一個三天的頂級護衛,如今又順手將雪女收入囊中,為樂家再添一員大將……這一石三鳥之計,當真狠辣!墨家巨子,被你騙得好慘!」

  高景樂道:「一個滿腦子都是俠義之氣的愣頭青,我找他幹嘛?我找他來砍人嗎?」他瞥了一眼身後的玄翦和典慶,那意思不言而喻。

  高景嘆了口氣,目光望向西方,那裡是秦國的方向,他輕聲道:「該去秦國了,也不知道韓非那個死腦筋的傢伙,現在怎麼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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