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儒,法,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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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莊子罵我們儒家,可不僅僅是打個比方那麼簡單!」高景像是說上癮了,乾脆放下了手中的竹簡,繪聲繪色地講了起來,「到了《胠篋》這一篇,莊子的火力就更猛了,甚至直接提出了一個駭人聽聞的說法——『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梅三娘瞪大了眼睛:「這是什麼意思?難道說,聖人活著,反而會助長盜賊?」

  「正是此意!」高景點頭道,「為了證明這個觀點,莊子舉了一個當時天下人盡皆知的例子,便是『田氏代齊』。」

  「齊國,原本是姜子牙的後人,姜姓的天下。可後來,一個叫田恆的陳國公子逃難到齊國,在齊君手下做官。經過幾代人的經營,到了田恆這一代,他發動叛亂,殺死了齊君,自己竊取了整個齊國的政權。」

  高景的語氣變得極具諷刺意味:「最不可思議的是什麼?是田恆竊國之後,天下的諸侯,包括我們儒家所推崇的那些聖人,竟然都承認了他這個新齊君的合法性!於是,就有了『竊鉤者誅,竊國者侯』這個流傳千古的典故。」

  「偷一個衣帶鉤的小賊,要被抓去砍頭;而偷走一個國家的大盜,反而成了受人尊敬的諸侯。莊子便藉此辛辣地諷刺我們儒家:你們聖人天天告誡百姓,不能貪圖不義之財,要遵守禮法,所以對那些偷雞摸狗的小賊必須嚴懲。但與此同時,你們又說要『順天應人』,要『弔民伐罪』。結果,『竊國』成功的大盜,正好可以用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來為自己的行為辯解,來鞏固他偷來的江山。」

  「換而言之,你們聖人制定的那套『仁義禮法』,最終都成了保護、袒護這些『大盜』的工具!所以,只要你們這套聖人之道不死絕,那天下的大盜就永遠不會斷絕!」

  這番顛倒黑白卻又邏輯自洽的歪理,聽得梅三娘和焰靈姬目瞪口呆,半天說不出話來。

  高景卻沒有停下,繼續道:「如果說《胠篋》攻擊的還只是儒家標榜的『仁義』,那到了《盜跖》和《漁父》這兩篇,莊子就差指著孔子的鼻子罵了。」

  「在《盜跖》里,莊子虛構了一個天下第一的大盜,叫『展跖』。這位盜跖,偏偏是那位以『坐懷不亂』聞名的正人君子柳下惠的親弟弟。孔子聽說了,便想去『感化』他。結果,反被盜跖給罵了個狗血淋頭。」

  高景模仿著盜跖那囂張的語氣,說道:「盜跖指著孔子的鼻子罵:你這個傢伙,『不耕而食,不織而衣,搖唇鼓舌,擅生是非』!整天借著周文王、周武王的名頭,控制天下的輿論,穿著寬袍大袖,說話矯揉造作,迷惑諸侯,就為了追求高官厚祿!要說天下最大的盜賊,除了你孔丘,還有誰?天下人為什麼不叫你『盜丘』,反而叫我『盜跖』?」

  「然後,盜跖又歷數孔子的失敗經歷:你兩次被魯國驅逐,在衛國被人像通緝犯一樣抹掉所有足跡,在齊國走投無路,在陳國和蔡國之間被圍困得差點餓死!你自己都混成這樣,憑什麼來教訓我?你最得意的弟子子路,最後又是什麼下場?在衛國的城門上,被人活活剁成了肉醬!你連自己的學生都保不住,還談什麼仁義治國?」

  高景將莊子這四篇文章的核心論點簡單講述了一遍,聽得梅三娘是連連點頭,忍不住附和道:「沒錯!說得太對了!」

  高景的臉瞬間就黑了,他沒好氣地瞪著梅三娘:「喂!我說你們當著我這個儒家小師叔的面,這麼起勁地贊同罵我們祖師爺的話,考慮過我的感受沒有?」

  梅三娘性格雖然火爆,但此刻也不免有些臉紅,訕訕地撓了撓頭。

  「唉,這世上,哪有什麼絕對的對與錯。」高景無奈地嘆了口氣,收起了調侃的語氣,「莊子的說法,聽著很有道理,但那只是理想。在上古民風淳樸、人心未開的時代,或許適用。但當今這個世道,人心詭詐多變,嘗過山珍海味的人,恐怕再也咽不下粗茶淡飯;嘗過權力滋味的人,也再難放手。在這種情況下,莊子那一套,還行得通嗎?」

  「要不,咱們乾脆把房子都推倒,衣服都燒掉,土地都荒廢,所有人赤身裸體地回到林子裡過野獸的生活,好不好?」

  梅三娘立刻把頭搖得像撥浪鼓。

  高景這才滿意了,繼續說道:「我給你們打個比方。昔日伯樂馴馬,馬群中有一匹桀驁不馴的馬王,導致整個馬群都不屈服。當時有兩個人給伯樂獻計。一人說,當著馬群的面,將這匹馬王活活打死,剩下的馬就會因為畏懼而乖乖順從。另一人則說,只要用枷鎖強行套住馬王,磨掉它的野性,時日一長,馬王和整個馬群自然會順從。」

  「如果是你們,會選擇哪種方式?還是說,像莊子那樣,乾脆把馬王放歸山林,任其自由?」

  一直默默旁聽的典慶,忽然開口了,他那瓮聲瓮氣的聲音,帶著一絲堅定:「如果是我,我選擇把馬王放掉。」


  高景看著他,問道:「那其他國家的軍隊都有戰馬衝鋒陷陣,你們無馬可用,請問,你們能打得過他們嗎?能保護好自己的國民嗎?」

  典慶那魁梧的身軀僵住了,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殺掉馬王,讓馬群畏懼,這是法家的做法。見效快,效率高,最適合在這種諸國混戰的亂世,是強國之道。」

  「馴服馬王,磨掉它的稜角,讓它心悅誠服,這是儒家的做法。需要的時間長,但更深入人心,若天下太平,此法更能凝聚人心,是安邦之道。」

  「而放掉馬王,是道家的做法。看似瀟灑,實則不可取!沒了馬,怎麼運送物資?怎麼駕車趕路?怎麼拉著戰車上陣殺敵?難道靠兩條腿嗎?」

  聽完這番話,典慶沉默了,梅三娘也沉默了。

  梅三娘憋了半天,才古怪地瞥了高景一眼:「我怎麼聽著,你好像一會兒說法家好,一會兒說儒家好,剛才不還說莊子罵得對嗎?你這牆頭草,倒得也太快了吧!」

  高景的臉又黑了,卻又無法反駁,只能強行解釋道:「倒也不是!道家的『無為而治』、『內聖外王』,也都挺適合治國的。」

  梅三娘一愣,抓住了話里的漏洞:「『內聖外王』?我怎麼聽著,這好像是你們儒家掌門天天掛在嘴邊的話?」

  高景的表情瞬間變得有些尷尬,他梗著脖子,理直氣壯地說道:「咳!儒家,好學嘛!『內聖外王』這個詞,雖然是莊子先提出來的,但我們儒家學過來了,那就是我們儒家的了!讀書人的事,能叫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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