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一線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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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深人靜,紫蘭軒的喧囂漸漸平息,只剩下幾縷殘存的酒氣與脂粉香,在空氣中浮動。

  高景盤膝坐在軟塌上,經過數日的磨礪,他已經漸漸適應了這裡的環境。那些曾經讓他心煩意亂的雜音與誘惑,如今已很難再撼動他分毫。

  他的心,如同一口古井,波瀾不驚。

  就在他神遊物外,即將再次進入「定」境之時,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在門外響起,隨即,房門被輕輕推開。

  高景睜開眼,看向門口。來人一身黑衣,身形挺拔,臉上依舊是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正是衛莊。

  「有事?」高景問道。

  衛莊在門口站了片刻,似乎在猶豫,最終還是走了進來,在高景對面的案幾後跪坐下來,開門見山地問道:「韓國,真的沒救了嗎?」

  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過的不甘。

  這些天,他反覆思量高景那日的話,越想,心中便越是沉重。

  高景看著他,笑了笑:「如果你口中『拯救韓國』,是指讓韓國變法圖強,擺脫如今的困境。那麼,韓非自己就有很多想法和策略,足以做到這一點。」

  衛莊的眼神亮了一瞬,隨即又暗淡下來:「所以,這一切的前提,是讓韓非執掌韓國大權?」

  「不。」高景搖了搖頭,他伸出手指,在案几上輕輕一點,「你只考慮了韓國內部……不妨把眼界,放得再大一點!」

  「七國?」衛莊的眉頭皺了起來。

  「沒錯。」高景的手指在案几上劃出一個圈,將韓國圈在其中,隨即又在圈外,畫了幾個更大的圈,分別代表著秦、楚、魏、趙。

  「你看,韓國地處中原腹地,乃四戰之地。它被秦、楚、魏、趙四個強國死死地圍在中央,動彈不得。如今的韓國,只剩下新鄭周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就算它變法圖強,國力有所恢復,也根本威脅不到西邊的強秦。」

  「相反,一個重新崛起的韓國,最先威脅到的,反而是與它接壤的魏、趙、楚三國。你覺得,這三個國家,會眼睜睜地看著身邊重新出現一個心腹之患嗎?」

  衛莊沉默了。答案不言而喻。

  「而對於秦國來說,」高景的語氣帶著一絲玩味,「一個積貧積弱、隨時可以一口吞下的韓國,才是最好的韓國。韓國是否變強,秦國其實並不在乎,無非是滅韓的時候,多花點力氣罷了。而這,恰恰才是韓國唯一的生機所在!」

  衛莊盯著案几上那簡陋的地圖,眼中充滿了不解:「韓國最大的威脅就是秦國……你卻說,秦國才是韓國唯一的生機?」

  高景看著他,反問道:「你以為,『弱韓』之策,僅僅是秦國說給外人聽的嗎?不,這也是說給韓國自己聽的。只要韓國足夠弱,弱到對秦國構不成任何威脅,弱到秦國可以隨時將其覆滅,那麼秦國反而不會急於一時,會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對付其他更強大的對手上。這就為韓國,爭取到了寶貴的喘息之機。」

  「整個七國,包括韓王在內,都不希望韓國變強。只有你們幾個人,在這裡吵著嚷著要救韓國……在我看來,就是痴人說夢!」

  這番話,如同一柄重錘,狠狠地砸在衛莊的心上,讓他臉色愈發冰冷。

  他盯著高景,沉聲問道:「你不看好韓非?」

  「我不是不看好他,我是不看好他選擇的這條路。」高景嘆了口氣,「你知道什麼是真正的法家嗎?法家講究『圈法天地,以身正法』!變法,必然會觸動無數舊有貴族的利益,得罪無數人。自古以來,你可見過哪位君王親自下場主持變法的?」

  「君王若是得罪了那麼多人,他的王位還坐得住嗎?所以,只能是君王高居廟堂,負責協調,由一位變法大臣在台前執行,吸引所有的仇恨。等到變法完成,或者阻力大到無法推行時,這位大臣,便會被君王毫不猶豫地拋棄,用他的死,來平息所有人的怒火,這便是『以身試法』!」

  「韓非是王子,是未來的君王。他親自來做這把『刀』,來當這個吸引仇恨的靶子,你覺得,他的結局會是什麼?」

  衛莊的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他緊握著鯊齒劍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沉默許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口中的……一線生機,是什麼?」

  「很簡單。」高景讚許地點了點頭,「禍兮福所倚,福兮禍所伏。秦國既是韓國的催命符,也是韓國唯一的救命稻草。」


  「只要韓王能放下君王的尊嚴,效仿當年的越王勾踐,對秦國徹底臣服,卑躬屈膝,甚至將太子送去咸陽為質,以此來換取秦國的信任和庇護。那麼,在秦國覆滅六國的過程中,韓國反而能成為最後一個被吞併的,甚至,有可能像當年的衛國一樣,得以保留一絲血脈,苟延殘喘。」

  「但這,需要臥薪嘗膽的堅韌,需要忍受胯下之辱的決心。」

  高景看著衛莊,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你覺得,如今的韓王,能做到勾踐那樣嗎?他的那幾個兒子,誰又能做到那樣?」

  衛莊緩緩地搖了搖頭。

  無論是剛愎自用的韓王安,還是心機深沉的四公子韓宇,亦或是理想主義的韓非,他們都做不到。

  「所以,」高景拿起書卷,下了最後的結論,「這一線生機,有,也等於沒有。」

  他擺出了送客的態度,低下頭,重新將心神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裡。

  衛莊識趣地起身,提著鯊齒劍,默默地離開了房間。

  只是那離去的步伐,顯得格外沉重。他平生第一次,對自己所堅持的「道」,產生了懷疑。

  或許,小師叔說的是對的。

  個人的力量,在歷史的洪流面前,終究是太過渺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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