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天平的兩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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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之將亡,必有妖孽!」

  高景這句平靜的論斷,像一塊巨石投入平靜的湖面,讓雅室內的氣氛瞬間凝重下來。韓非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衛莊冰冷的眼神里也多了一絲沉鬱,連紫女都停止了布菜的動作,美目中閃過一抹憂色。

  是啊,韓國這艘破船,已經千瘡百孔,搖搖欲墜了。

  韓非沉默了許久,才緩緩呼出一口濁氣,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眼中重新燃起鬥志:「姬無夜不除,韓國必亡!但只要除掉他,韓國就還有救!」

  他說著,將懇切的目光投向了衛莊:「此事,還需衛莊兄鼎力相助。」

  衛莊擦拭著劍鞘,頭也不抬地冷冷問道:「你想讓我幫你殺了他?」

  「不!」韓非的回答出人意料的堅決。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紫蘭軒外那片依舊喧囂的夜色,聲音鏗鏘有力,「我如今已蒙父王恩典,得授司寇之職,執掌韓國刑法。我既為法,便要維護法的尊嚴!殺人是犯法的,我不會做,也絕不允許任何人,以法外之名行兇!」

  眾人皆是不解,紫女更是蹙起好看的眉頭:「那你……」

  韓非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衛莊,說出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等用『法』除了姬無夜後,我想請衛莊兄,取代他的位置,執掌韓國兵權!」

  此言一出,連衛莊握著劍鞘的手都微微一頓。

  他抬起眼,深深地看了韓非一眼,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古井無波的樣子,淡淡道:「等你除了姬無夜再說。」

  「想用『法』除掉姬無夜,便繞不開一個人。」韓非的目光,最終落在了那個自始至終都在悠然品酒的少年身上。

  他深吸一口氣,整理衣冠,走到高景面前,竟是鄭重其事地躬身,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請小師叔,幫我!」

  高景正細細品味著杯中那略帶甘甜的米酒,被他這突如其來的一下弄得怔住了,疑惑地抬起頭:「我?」

  「正是!」韓非的腰彎得更低了,語氣懇切無比,「旁人不知,但韓非清楚,小師叔必有經天緯地之才,定有手段助我除掉姬無夜這顆毒瘤!還請小師叔,看在韓國萬千黎民的份上,幫我!」

  高景放下酒杯,無奈地揉了揉眉心,盯著韓非的後腦勺,嘆了口氣:「我說過,韓國,沒救了。」

  他以為這盆冷水能澆醒韓非,誰知韓非竟再次深深一揖,聲音裡帶上了一絲決絕:「縱是逆天而行,九死一生,韓非也想試一試!請小師叔幫我!」

  高景的表情愈發無奈:「你幹嘛就盯著我啊,這裡這麼多人,衛莊兄是鬼谷高弟,紫女姑娘執掌新鄭最大的情報網,他們哪個不比我這初出茅廬的小子有用?再說,我能有什麼辦法?」

  「小師叔不必自謙!」韓非猛地抬起頭,雙目赤紅,那眼神中的執著與信任,幾乎要燃燒起來,「別人不知,但韓非知道!小師叔既已離開小聖賢莊,必然是入了『定』境,甚至已達『常定』!在那等心境之下,智慧如淵,算無遺策,宛若神明!請小師叔指點迷津!」

  又是深深一揖。

  那份沉甸甸的託付,壓得高景都有些喘不過氣。他知道,入了「定」境的韓非,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

  衛莊也來了興趣,他那雙鷹隼般的眸子銳利地鎖定在高景身上:「我也想聽聽,你有什麼主意,能除去在韓國一手遮天的姬無夜。」

  眼看韓非還要再拜,高景終於投降了,他連忙起身扶住韓非,苦笑道:「行了行了,別再拜了,你再拜下去,我可要折壽了!算我怕了你了!」

  韓非頓時大喜過望,連忙端正坐好,擺出一副洗耳恭聽的虛心姿態:「請小師叔指點!」

  高景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組織語言。他踱步到案幾前,伸出手指,在光滑的漆面上,畫出了一道橫線,又在橫線中央,點了一個點。

  「想除掉姬無夜,方法很多。」

  他一開口,便石破天驚。

  在眾人眼中宛若銅牆鐵壁、無法撼動的姬無夜,落到他口中,竟有「很多種」方法去除掉?

  看著眾人那震驚的表情,高景無奈地笑了笑:「不過,我們的韓非司寇堅持不肯做違法的事,非要以『法』之名,那可用的手段就不多了。」

  韓非心中湧起一股暖流,感動道:「多謝小師叔體諒。」

  高景瞥了他一眼,問道:「好,那我們就談『法』。在現有刑法的框架內,整個韓國,誰有權力,可以合法地殺死姬無夜?」


  「自然是韓王!」這次回答的,是同樣在場的張良,他思索著補充道,「可父王他……不會殺姬無夜。」

  「為什麼不會?」高景反問,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著,「因為韓王需要姬無夜執掌兵權,對抗強秦?」

  他沒等張良回答,便指了指衛莊:「鬼谷傳人在此。比起一個功高震主、囂張跋扈的大將軍,我想,一位出身縱橫家、能『一怒而諸侯懼,安居則天下息』的鬼谷高弟,更能讓韓王安心吧?」

  他又指向韓非:「因為姬無夜執掌禁軍,他一死,會引起京城大亂?」

  他轉頭看向張良:「張家五代為相,門生故吏遍布朝野,以相國的威望與手段,別告訴我,平息不了區區禁軍的譁變。」

  紫女這時開口,補充道:「姬無夜手下有四大凶將,皚皚血衣候,石上翡翠虎,碧海潮女妖,月下蓑衣客。他們分別從軍、政、財、諜四個方面,掌控了太多人的命運,根基深厚,牽一髮而動全身。」

  「這才是關鍵。」高景讚許地點點頭,隨即卻輕笑一聲,「但所謂的根基深厚,也只是表象。翡翠虎一個商人,富可敵國,他的一切都建立在姬無夜的權勢之上。姬無夜一死,他就是一塊最肥的肥肉,誰都想咬一口。這一點,他比誰都清楚,所以他是最容易被我們拉攏,或者說,是最容易背叛的一個。」

  「蓑衣客搞諜報,見不得光。沒了姬無夜的庇護,想讓他死的人不計其數,他甚至不敢露面,只會像陰溝里的老鼠一樣躲起來,不足為慮。」

  「潮女妖,不過是韓王身邊的一個玩物,只要韓王動了殺心,她翻不起任何浪花。」

  「至於那位血衣候……」高景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一個執掌十萬大軍、戰功赫赫的封疆大吏,為何甘願屈居姬無夜之下?只有一個可能,他有自己的圖謀。既然他能為了圖謀而屈居於姬無夜,為什麼不能為了更大的圖謀,屈居於鬼谷傳人衛莊之下呢?」

  一番抽絲剝繭的分析下來,那看似固若金湯的「夜幕」勢力,在高景口中,竟變得漏洞百出,不堪一擊。

  雅室內,落針可聞。

  許久,韓非才猛地一拍大腿,由衷讚嘆道:「彩!當真精彩!經小師叔這麼一分析,韓非茅塞頓開!不愧是小師叔!」

  張良也恍然大悟,隨即又提出了最核心的問題:「可繞來繞去,問題又回到了原點。我們如何,才能讓父王下定決心,去殺姬無夜?」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高景身上。

  高景嘆了口氣:「你們就不能動動腦子?知道當年威震六國、戰功赫赫的武安君白起,為什麼會死嗎?」

  眾人皆是茫然。

  高景無奈地解釋道:「白起想不想造反,會不會造反,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能力造反!功高震主,這,就是他的死罪!一個君王,最不能容忍的是什麼?」

  張良眼神一亮,脫口而出:「是自己的王位,受到威脅!」

  「沒錯!」高景的手指,重重地點在了案幾中央那個代表「韓王」的點上。

  「如今的韓國朝堂,就像一架天平。韓王居中,勉強維持著平衡。天平的一端,是姬無夜與太子一黨,那另一端,是誰?」

  韓非沉吟道:「是我四哥韓宇,還有……張相國。」

  衛莊看了韓非一眼,冷冷補充:「我們的九公子,也算一個添頭。」

  韓非苦笑。

  高景攤開手,看著眾人,微笑道:「現在,你們知道該怎麼做了吧?天平一旦失衡,當姬無夜的勢力大到足以掀翻王座時,韓王為了自保,除了揮起屠刀,別無選擇。」

  這番鞭辟入裡的分析,徹底理清了複雜的韓國朝局,讓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條隱藏在迷霧中的道路。

  衛莊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與正視,他忍不住問道:「你們儒家,都這麼會算計人心嗎?」

  「你可別瞎說!」高景立刻收起那副智珠在握的模樣,一本正經地擺了擺手,義正言辭道,「『反者道之動,弱者道之用』,這可是道家的學問……我們儒家,向來是講仁義的!」

  韓非:「……」

  紫女:「……」

  張良:「……」

  衛莊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呵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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