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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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車駛出桑海城,便算正式踏入了齊國的地界。

  這個時代的齊國,是個很有意思的存在。用高景上輩子的話來說,就是個徹頭徹尾的「躺平國家」。

  自從當年被燕國大將樂毅差點一波帶走,舉國只剩下兩座城池後,雖然靠著田單的火牛陣奇蹟般地復國,但整個國家的脊梁骨仿佛都被打斷了。從君王到貴族,集體患上了戰爭PTSD,徹底放棄了爭霸的念頭,一心撲在了經濟建設上。

  關起門來,悶聲發大財,外面打得頭破血流,齊國自巋然不動。

  這種奇特的國策,反而造就了齊國數十年的和平。境內商業極度繁榮,各國商旅雲集,臨淄城內車水馬龍,夜夜笙歌,儼然一副亂世中的溫柔鄉,銷金窟。

  高景的馬車行駛在官道上,兩旁時不時能看到滿載貨物的商隊,操著南腔北調的商人們臉上大都洋溢著熱情的笑容。道路兩旁的農田裡,農人悠閒地勞作,甚至有閒情哼唱著鄉野小調。

  若無外敵,此地當為樂土。

  可惜,這是戰國。一頭躺平的肥羊,只會引來餓狼的覬覦。齊國之所以還能安穩度日,全靠一手「端水大師」的絕活。

  五國合縱伐秦,齊國人不出,兵不派,但糧草管夠,價錢好商量。轉頭秦國攻打三晉,齊國又偷偷摸摸地賣糧食給秦軍,順便再高價賣一批軍械給被打的韓國魏國。主打一個只要給錢,誰都是我親爹。

  這種左右逢源的牆頭草作風,噁心了所有人,卻也讓所有人都暫時離不開它。

  高景斜靠在車轅上,手裡捧著一卷竹簡,韁繩隨意地搭在腿上,任由那匹來自小聖賢莊的良馬自己沿著官道前行。他整個人都沉浸在書中的世界裡,外界的繁華與喧囂仿佛都與他隔絕。

  他正在讀《詩經》。

  自從悟出「意誠心正」的法門後,讀書對他而言便不再是枯燥的記憶,而是一種修行。當心神沉浸其中,便能自然而然地進入「定」境。

  「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文字在眼前流淌,高景的心神卻仿佛穿越了時空,看到了那河畔的雎鳩和鳴,看到了那懷春的君子輾轉反側。他感受到的不再是文字,而是文字背後那最樸素、最真摯的情感。

  這便是孔子所言的「思無邪」。

  心中所思所想,皆可對人言。坦坦蕩蕩,光明磊落。

  當一個人的內心純淨到極致,便能與天地萬物產生共鳴。高景能感覺到,隨著對《詩經》的深入品讀,他體內的浩然氣愈發凝練,心境也愈發通透,仿佛隨時都能觸摸到「定」之後的下一個境界——「靜」。

  就在他物我兩忘之際,馬車毫無徵兆地停了下來。

  拉車的良馬發出一聲不安的低嘶,前蹄在原地刨動著。

  高景從書中的世界裡抽離出來,緩緩抬頭。

  只見前方的官道中央,靜靜地站著一道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懷中還抱著一個約莫兩歲的小女童。

  - 她的身上是一件洗得發白的粗布麻衣,風塵僕僕,看起來有些狼狽。可即便是如此樸素的裝扮,也難掩其絕世的風姿。一張完美的瓜子臉,眉如遠山,眼若秋水,瓊鼻櫻唇,組合在一起,便是一幅渾然天成的水墨畫。

  她的身材曼妙婀娜,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就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美感。

  只是,這份美麗卻被一層冰霜所覆蓋。她的眼神清冷而銳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帶著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寒意。

  高景讀詩經正讀到興頭上,滿腦子都是美好的意象,此刻見到這般美人,幾乎是下意識地,一句詩便脫口而出: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

  月光何其明亮,美人何其美好。身姿舒展又苗條,相思之情惹人焦。

  話音剛落,那女子原本就銳利的眼神,瞬間變得如同淬了毒的鋼針,死死地盯住了高景。一股冰冷的殺氣,若有實質般籠罩而來。

  尋常人被這眼神一看,怕是當場就要魂飛魄散。

  但高景卻毫無所覺。他的眼神依舊清澈如水,坦坦蕩蕩,沒有一絲一毫的邪念與欲望,有的只是純粹的、發自內心的欣賞與讚嘆。

  那女子似乎也察覺到了這一點。她看到了高景眼中的純淨,也注意到了他不過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郎。那股凜冽的殺氣,如同潮水般悄然退去。


  她朱唇輕啟,聲音和她的眼神一樣清冷:「這輛馬車,我徵用了。」

  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高景聞言,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笑了。他從車轅上跳了下來,走到車廂旁,親手掀開車簾,對著女子做了個「請」的手勢,口中念道:

  「有女同行,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鏘鏘。」

  女子的眉頭蹙得更緊了,她盯著高景,一字一頓地重複道:「我說,這輛馬車,我要了!不是借,也不是搭乘。」

  「馬車是小聖賢莊的財產,不能給你。」高景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依舊溫和,「不過,看在相逢是緣的份上,我可以免費帶夫人一程。路途遙遠,夫人能忍受奔波之苦,可懷中的小妹妹恐怕受不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女童身上,眼神充滿了憐愛。

  女子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懷中已經睡熟的女兒,臉上的冰霜似乎融化了一絲。她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權衡利弊。

  最終,她沒有再多言,抱著女童,轉身就走,竟是打算繼續步行。

  「哎,夫人!」高景有些無奈,連忙跳上車,驅使馬車追了上去,與她並行。

  「夫人,你我萍水相逢,我並無惡意。你看這天色,不出一個時辰就要下雨了,難道你要讓孩子跟著你淋雨嗎?」高景側著頭,語氣誠懇。

  女子的腳步沒有停下。

  高景繼續道:「我乃儒家弟子,師從荀子,此番奉師命外出遊歷。尊師重道,扶危濟困,乃我輩本分。夫人若是不信,這是我的信物。」

  說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塊溫潤的玉佩,上面刻著一個古樸的「儒」字。

  女子終於停下了腳步。她轉過頭,深深地看了高景一眼,又看了看他手中的玉佩,最終還是走到了馬車旁。

  「多謝。」她低聲說了一句,便抱著孩子鑽進了車廂。

  高景鬆了口氣,心裡卻忍不住嘀咕:「好傢夥,這警惕性,簡直拉滿了。不愧是……嗯,考驗無處不在,差點又亂了心。」

  他連忙收斂心神,默念「意誠心正」,將心中那一絲漣漪撫平。他能清晰地感覺到,經過這番小小的考驗,自己的「定」境功夫,又精進了那麼一絲。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內外,一時陷入了沉默。

  不知過了多久,車簾被悄悄掀開一角,一個扎著沖天辮的小腦袋探了出來。那是一個粉雕玉琢般的小女童,一雙黑漆漆的大眼睛,像是兩顆最純淨的黑寶石,充滿了對外界的好奇。

  若論眼神清澈,便是心境至誠的高景,也自愧不如。

  高景心中憐愛大起,忍不住放緩了語速,柔聲問道:「小妹妹,醒啦?你叫什麼名字呀?」

  女童也不怕生,用清脆的童音回答道:「母親說,我叫言,誓言的言。母親還讓我謝謝大哥哥。」

  「言,真是個好聽的名字。」高景笑了笑,心中卻是一動。

  言……驚鯢……顏路……

  他扭頭問道:「言,你們這是要去哪裡啊?」

  小腦袋縮了回去,片刻後又鑽了出來,臉上帶著一絲開心的笑容:「母親說,我們要去楚國,去一個叫大澤山的地方。」

  果然是去投奔農家!

  高景心中瞭然,看來自己的猜測八九不離十了。他朗聲對車廂內說道:「夫人放心,我此行也是遊歷,去哪都一樣。既然順路,我便送你們去楚國邊境。」

  車廂內沉默了片刻,傳來女子清冷的聲音:「小先生是儒家弟子?」

  「儒家,高景。」高景微微點頭,又看向言,眨了眨眼,笑道,「見過言姑娘。」

  言的眼珠子咕嚕一轉,學著大人的模樣,小心翼翼地拱了拱手:「言……見過高景哥哥?」

  那不確定的可愛模樣,把高景逗得哈哈大笑:「言真聰明!」

  就在這時,車廂內女子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聞的緊張:「高景小先生……可知小聖賢莊,有一個叫『路』的人?」

  「顏路師兄麼?」高景故作不知,「自然知道。他是上代掌門最喜愛的弟子,天分與心性俱佳,被賜予『顏』姓,如今是我們小聖賢莊的二當家,深受弟子們愛戴。」

  「……」

  馬車內,再次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言似乎覺得車廂里有些悶,乾脆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湊到高景身邊坐下。她似乎很喜歡高景身上那種溫暖純正的氣息。

  高景擔心她掉下去,便將她抱起來,穩穩地放在自己腿上,一手摟著她的小身子,一手重新拿起竹簡,將韁繩遞給她把玩。

  「哥哥,你的書上為什麼沒有字呀?」言歪著小腦袋,好奇地問道。

  高景神秘一笑:「因為這裡面藏著會動的畫,我管它叫『動畫』。言,想不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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