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27章 一世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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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地勢複雜,他們沒有逃遠。

  錦辰在城外有一處落腳的地方,是廢棄的守林人小屋,他偶爾來這裡砍柴時發現的。

  屋子四處漏風,但能遮雨,能生火。

  錦辰把塵殊扶進去,讓他坐下,然後開始生火,柴火也是他事先備好的,火摺子一吹就著。

  塵殊靠在牆邊,看著他在火光里的背影,已經比他高許多了。

  錦辰端來一碗粥,不知道是從哪裡弄來的,上面飄著幾粒粗鹽,「吃。」

  塵殊接過粥,慢慢吃了一口。

  外面起了風,錦辰用破布把門縫塞緊,又往灶膛里添了幾根柴,回到塵殊身邊,坐下來。

  兩個人挨得很近,依偎著取暖,就像從前他們什麼都沒有時那樣。

  塵殊說錦辰不該來,錦辰聽了,有些不爽,就反問他,「你累不累。」

  塵殊怔了一下,「什麼?」

  「你累不累。」錦辰說,「這些年,你一個人撐著,你從來不跟我說。」

  「你爹娘走得早,族人不要你,你自己抄書,修房子,攢錢,你把我撿回來,可我從來沒問過你累不累。」

  灶膛的火把這裡烘得暖暖的。

  錦辰握住塵殊的手也是暖暖的,「你可以累。」

  塵殊緩緩垂眸,看他們交疊的手,低下頭,把臉埋進那隻手心裡,很久很久。

  錦辰輕撫過塵殊的發頂,像他從前做的那樣。

  ——

  那幾天,錦辰把塵殊照顧得很好。

  他每天出去找吃的,回來做飯,在附近挖野菜,下河撈魚,去遠處的村子換米換鹽。

  他把屋子修了又修,堵上每處漏風的縫隙,用乾草鋪了厚厚軟軟的床鋪。

  學著當年塵殊照顧他的樣子,把熱水端到床邊,把粥吹溫了再遞過去,夜裡時不時探一探塵殊的額溫。

  但錦辰實在做得很笨拙。

  粥有時候會糊,魚會煮散,野菜有時候會太老咬不動。

  但他從來不氣餒,糊了重煮,散了重燉,老了就自己嚼著咽下去。

  塵殊看著他忙進忙出的身影,有時候會想,這是當年那個蜷在柴堆里,連話都不會說的孩子嗎。

  他已經會做很多事了,已經可以扛起所有了。

  又過幾天,塵殊燒了起來,是連日奔波,心神損耗後的虛弱反應。

  錦辰探到他額頭髮燙,二話不說就起身,去外面打水,把濕帕子敷在塵殊額上,一遍一遍換,隔一會兒探一探額溫。

  塵殊迷迷糊糊間,看見錦辰坐在床邊,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什麼,卻比從前沉穩了太多,眉宇間有了稜角,只那雙眼睛還是那樣,總看著他,一直在看著他。

  「錦辰。」塵殊嗓音沙啞,輕咳著喊了一聲。

  錦辰抬起頭,眼睛裡有很多紅血絲,伸手探過來。

  塵殊握住他的手腕,「我沒事。」

  「你上來睡,床夠寬,你上來。」

  錦辰想了想,點頭,和衣躺在他身邊。

  兩個人並排躺著,看著頭頂黑漆漆的房梁。

  「錦辰。」

  「嗯。」

  「你有沒有想過以後怎麼辦。」

  「沒有。」錦辰的答案很乾脆,很理直氣壯。

  塵殊轉過頭看他。

  錦辰也轉過頭,對上他的眼睛,思考片刻。

  「以後就是你。」錦辰說,「你在哪裡,我就在哪裡。」

  黑暗中,塵殊慢慢伸出手握住了錦辰,閉上眼睡得很沉。

  很多天來,第一次。

  比追兵先來的,是老御史上奏後,為塵殊洗清冤屈的文書。

  錦辰還是救下了塵殊,這是他第一次,為塵殊改變這原本無可轉圜的死局。

  ——

  又過了幾年。

  日子越過越安穩,錦辰的木匠手藝越做越好,城南好幾戶人家都請他打家具。

  塵殊依然在學堂授課,閒暇時抄書,偶爾也幫人寫寫書信。


  那間小院被他們打理得很像樣子,老槐樹的枝葉遮了半邊院子,夏時濃蔭滿地,秋時落葉金黃。

  錦辰及冠那年,塵殊親手給他束了發。

  木梳是錦辰自己做的,用的是他從木匠鋪帶回來的邊角料,打磨了很久。

  銅鏡里,那張臉已經完全褪去了少年時的稚氣,眉眼生得極好,街坊鄰里都要說一句俊俏後生。

  那之後,來提親的人忽然多了起來。

  起初是給塵殊說的。

  塵殊年近三十,在這城裡已算是大齡未娶,街坊鄰居熱心,這個說城西李家女兒溫婉,那個說城北王家姑娘賢惠,還有說鄰縣某戶人家的小姐知書達理。

  塵殊都婉拒了,婉拒得很客氣,很得體,讓人挑不出毛病,也讓人沒法再勸。

  後來,提親的人開始往錦辰那邊去。

  錦辰二十出頭,相貌出眾,那些貴公子都沒他俊朗,木匠手藝又遠近聞名,人也踏實肯干,這樣的人家自然搶手。

  媒婆上門的時候,錦辰在院裡刨木板,媒婆站在院門口,笑得滿臉褶子,說城東有戶好人家,姑娘生得好性子好,針線好,做得一手好菜。

  錦辰頭也沒抬,刨木板刨得很起勁,決定給塵殊做個物件當生辰禮,「不要。」

  媒婆愣了愣,又笑著勸,「總要見見才知道要不要嘛,那姑娘我見過,真是……」

  「不見。」

  媒婆:「……」

  她悻悻走了。

  後來又來過幾個,錦辰一律不見,問多了就一個字,「不。」

  那天,又一個媒婆上門了。

  這次是來見塵殊的,進門就夸塵殊好福氣。

  「塵先生,您家這位錦小哥,可真是出息了。」

  「城東趙員外家的小姐,那可是正經的好人家,長得也齊整,今年剛及笄,多少人求都求不來呢,人家聽說錦小哥人品好樣貌俊,托我來問一問。」

  塵殊站在廊下,神情淡淡的,他眉眼生的涼薄,當下就更讓人不敢多言。

  「這件事,恐怕要問他自己的意思。」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媒婆連連點頭,「可這種事,也得長輩拿個主意不是?您是當家的,您點了頭,他還能不依?」

  塵殊:「……」

  「塵先生,我多嘴一句,錦小哥這樣的人,總不能一輩子都……」

  「不必了。」塵殊打斷她,讓人不敢再往下說,「勞煩您跑這一趟。」

  媒婆臉上的笑僵了一瞬,「那……您總該讓他見見吧?見都不見,怎麼知道合不合適?」

  「這種事也不能由著胡來,您是他兄長,得替他打算……」

  「不見。」

  更沉冷的嗓音從院門口傳來。

  「怎麼還不回家。」錦辰走來,視線只落在塵殊身上。

  媒婆隨即堆起笑迎上去,「錦家小哥,正說著你呢!城東趙員外家的……」

  「不要。」

  錦辰從她身邊走過,看也沒看她一眼。

  他徑直走到廊下,在塵殊面前站定,又催促,「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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