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私人財權轉化為公權力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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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鍾銘聽完,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你說的,都對。但你說的,只是科舉的一面。或者說,是科舉『應該成為』的那一面。」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眾人,望著外面京州的街景,聲音變得悠遠起來:「科舉在誕生之初,確實是個好東西。那時候,門閥士族把持朝政,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勢族。隋文帝、隋煬父子倆搞科舉,就是為了打破門閥的壟斷,把選官權從世家大族手裡收回到中央。唐太宗看著科舉出來的新科進士,笑著說『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那是一種志得意滿。」

  他轉過身,靠在窗台上,目光掃過眾人:「可是,你們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任何一種制度,一旦運行的時間長了,都會產生『制度慣性』,都會長出『制度性腐敗』。科舉當然也不例外。」

  「你所謂的先進,那是因為科舉誕生之初,有門閥士族在旁邊制衡。門閥雖然不是什麼好東西,但他們畢竟是一股獨立於朝政之外的力量,是有能力跟科舉出身的『新貴』們互相牽制的。可是當那位黃大仙把門閥士族一掃而空之後,科舉就失去了制衡,開始了長達一千多年的一家獨大。」

  鍾銘的聲音冷了下來。

  「一家獨大,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壟斷。意味著沒有對手。意味著它想怎麼玩就怎麼玩。科舉在發展壯大之後,跟當初的九品中正制一樣,也開始打壓其他的選官方式。恩蔭、薦舉、軍功、吏員出職……所有這些非科舉進入官場的路子,或多或少的都會被排擠、被歧視。宋朝的『官、職、差遣』制度,看似精細,實則把非科舉出身的人死死地壓在底層,一輩子都翻不了身。」

  他走回茶几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北宋之前,咱們華族的政治生態,本質上是一種『貴族政治』。皇權、門閥、士族、軍閥,多方博弈,誰也別想一家獨大。可北宋之後呢?門閥沒了,軍閥被文官壓制了,甚至很多時候皇權也被文官架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政治形態——『文官政治』。」

  「這個『文官政治』,聽起來挺好聽,可它的本質是什麼?是一群通過同一套考試制度篩選出來的『讀書人』,壟斷了整個國家的政治資源。他們以同鄉、同年、同門、同僚為紐帶,結成一個個大小不等的利益團體——說好聽點叫『派系』,說難聽點就是『朋黨』。」

  鍾銘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而且,這裡面還有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科舉競爭的結果,表面上看是『憑本事吃飯』,可實際上呢?『本事』從哪兒來?」

  他看向閻埠貴:「老閻,你剛才說,你家祖上出過舉人。那你想想,你那位祖上,是真正意義上的『寒門』嗎?家裡有幾畝地?請不請得起先生?買不買得起書?」

  閻埠貴張了張嘴,想說「我家也是普通人家」,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了想,苦笑著說:「會長您這麼一問,我還真得說實話。我家祖上雖然不是什麼大富大貴,但在鄉里也算殷實。有幾十畝地,請得起先生,族裡還有個小祠堂,祠堂里存著不少書。要不然,也供不出一個舉人。」

  鍾銘點了點頭:「這就對了。」

  他重新坐下,點了根煙,慢悠悠地說:「衣冠南渡之後,咱們華族的經濟中心不斷南移。到了兩宋,江南、江西、福建、兩湖這些地方,已經成了全國的『糧倉』和『錢袋子』。經濟發達了,私人財富積累就多了。財富多了,就開始有人琢磨——怎麼把這些財富,轉化成『權力』。」

  「怎麼轉化呢?科舉,便是最佳途徑。」

  鍾銘彈了彈菸灰,聲音裡帶著幾分嘲諷:「那些富商、大地主、地方豪強,他們有錢,可以請最好的先生,買最好的書,辦最好的私塾。他們資助族裡或者本地有讀書天賦的子弟,供他們吃、供他們穿、供他們脫產苦讀十幾年。等這些子弟考中進士、做了官,就要反過來『反哺』家族和家鄉——在朝堂上為本鄉本族說話,在地方上為本鄉本族謀利,形成一個牢固的『利益輸送鏈』。」

  「這就是所謂的『鄉紳政治』。表面上看,是『耕讀傳家』、『詩書繼世』,實際上呢?是用錢買權,用權生錢。私人財權,通過科舉這個通道,『合法』地轉化為公權力。而掌握了公權力之後,再回過頭來擴張私人財權。錢權循環,生生不息,代代相傳。」

  鍾銘掐滅菸頭,目光冷峻:「其實如今的高考也是類似的。讀書,不管是古代還是現代,都是需要大量時間和金錢的。尤其是古代,一個成年男子完全脫產進行科舉準備,少則三五年,多則十幾年。普通家庭,一家老小全靠幾畝薄田餬口,怎麼可能承受得起一個壯勞力不幹活、光讀書?所以,整體上,真正的『寒門』根本競爭不過那些擁有私人財權支持的『豪民』。如今也類似,北邊之所以停止高考也是因為那位看到了某個階層的壟斷。」

  「再說回科舉,北宋開國不到一百年,到了仁宗朝、神宗朝,官場基本上就被江浙、福建、江西這幾個地方的人給壟斷了。王安石是江西人,他的『新黨』里一大半是南方人;司馬光是山西人,他的『舊黨』里北方人多一些,可也擋不住南方的『科舉大軍』。」

  他頓了頓,嘴角浮起一絲冷笑:「到了宋徽宗時期,這個問題已經嚴重到了不得不解決的地步。宋徽宗雖然在後世史書里被寫成『昏君』,可他不但不傻,反而是古代帝王里少有的頂尖聰明人。他看到官場被南方士人壟斷,看到黨爭愈演愈烈,看到『私人財權-科舉-公權力』這個循環已經快要壓垮整個國家了,同時他也看到了表面上選官的權利還在朝廷,也就是他手中。可實際上呢,卻是在那些文官手裡。因為他點狀元,也只能是在文官選出的人裡面點。這就跟如今鷹醬的選舉類似。所以,他幹了一件大事——」

  鍾銘豎起一根手指:「他停止了科舉。」

  閻埠貴一愣:「停止了?什麼時候的事?」

  「崇寧三年,也就是公元1104年。」鍾銘的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一件眾所周知的事,「宋徽宗下詔,停止科舉取士,改為『官學培養制』。也就是說,以後當官不再通過考試了,而是必須進入國家的官辦學校學習,經過層層考核,擇優錄用。他想用『國家辦教育』的方式,打破私人財權對教育資源的壟斷,把選官權重新收回到朝廷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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