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祭拜(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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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海東家,經過政府這幾天的緊急修繕,確實像模像樣了。

  牆是新刷的,白得晃眼。地上鋪了一層新磚,雖說依舊不是那麼的平整,可也比原來的泥地強了百倍。屋頂換了新瓦,窗戶也從紙糊的被安裝上了玻璃,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八仙桌,擦得鋥亮。靠牆有個柜子,柜子上供著劉海中兄弟幾個爹娘的照片——那是劉海東幾年前托人從縣裡照相館翻拍的,老兩口活著的時候沒照過相,所以用的是請畫師畫的像,不過看著倒也栩栩如生。

  劉海中進了堂屋,目光落在照片上,腳步就挪不動了。

  他站在八仙桌前,盯著那兩張陌生又熟悉的面孔,嘴唇哆嗦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他娘走的時候,他沒能回來。他爹走的時候,他也沒能回來。那時候兵荒馬亂的,他在四九城軋鋼廠里賣苦力,一個月掙不了幾塊錢,連封電報都捨不得發。等他攢夠了錢,托人捎回老家,回信的人說——你爹沒了,你娘也沒了,走的時候都念叨著你。

  那是哪一年來著?

  劉海中記不清了,反正是解放前。他只記得當時自己一個人在廠子後頭的牆根下蹲了一下午,抽了一地的煙屁股,眼淚流幹了,最後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又回去幹活了。

  從那以後,他再沒提過老家的事。

  直到今天。

  「爹……」劉光天在後面輕聲叫了一句。

  劉海中回過神來,抹了把臉,轉過身,聲音有些沙啞:「大哥,我想先去給爹媽上個墳。」

  劉海東點點頭,早就等著這句話了。他從柜子里翻出一沓黃紙、幾炷香,又拿了一瓶酒、一碟花生米、一碟點心,一樣一樣地擺在籃子裡。

  「這些年,每年清明,我跟海南他們幾個都去給爹媽燒紙。」劉海東一邊裝東西一邊說,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每次去,我都跟他們說,小五在外頭忙,回不來,等忙完了就回來看他們。」

  他說著,把籃子遞給劉海中,抬起頭,眼眶紅了:「這一等,就是快二十年。」

  劉海中接過籃子,手都在抖。

  劉海東又轉身,從柜子深處翻出幾沓嶄新的紙錢,遞給劉光天和劉光福:「這是你們幾個大爺前幾天就準備好的,知道你們要回來,特意多備了些。拿著,待會兒給你們爺爺奶奶多燒點。」

  劉光天雙手接過,恭恭敬敬地說:「謝謝大爺。」

  劉光福也跟著說:「謝謝大爺。」這回倒是難得的正經,沒有貧嘴,稱呼依然是北方對伯伯的叫法。

  劉海東點點頭,又看向劉海中:「老五,走吧。爹媽的墳在村東頭地里,走快的話,一刻鐘就到。」

  劉海中深吸一口氣,邁步往外走。

  堂屋門口,劉家幾兄弟的兒孫們已經等著了。

  黑壓壓一片,男的女的,大的小的,足有二三十號人。有的跟劉光天劉光福差不多年紀,有的看著還只有十來歲,一個個穿戴整齊,安安靜靜地站著,眼睛裡都帶著好奇和敬畏。

  劉海東掃了一眼自家這些後輩,沉聲道:「都跟上,去給你們爺爺奶奶、太爺爺太奶奶磕個頭。」

  眾人齊聲應了,跟在後面,浩浩蕩蕩地往村東頭走。

  劉市長和唐山市的幾個幹部留在堂屋裡,由劉海南、劉海西、劉海北三人陪著。劉海南給劉市長倒了杯茶,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劉市長,怠慢了,老五剛回來,先去給爹媽上個墳……」

  劉市長連忙擺手,笑著說:「應該的應該的,這是大事。劉部長几十年沒回來,先去祭拜父母是人之常情。咱們在這兒等著就行,不著急。」

  劉海南鬆了口氣,又給幾個幹部倒茶,忙前忙後地張羅。不過他看對方堂堂一個大市長竟然態度如此謙遜,對自家老五如今的地位感受又更深了些。畢竟什麼部長啊之類的已經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劉市長端著茶杯,望著門外漸漸遠去的人群,感慨道:「劉部長這個人,重情義啊。」

  劉海南不知道該怎麼接這話,只能陪著笑點頭。

  出了村口,是一條窄窄的田埂路。冬天了,地里的麥苗剛冒出點頭,青青的,矮矮的,貼著地皮,看著倒也有幾分生氣。遠處幾棵老楊樹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

  劉海東走在最前面,劉海中和四哥劉海北一左一右,再後面是小叔劉福榮。劉福榮年紀大了,腿腳不太好,走得慢,但今天精神頭足,硬是不讓人扶,拄著根棍子一步一步地跟著。


  劉光天和劉光福以及劉家幾十號子侄孫輩跟在後面。一行人走在田埂上,長長一串,安安靜靜的,只有腳步聲和偶爾的咳嗽聲。

  走了約莫一刻鐘,劉海東停下腳步,指著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土堆說:「到了。」

  劉海中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田間地頭,兩座墳並排立著,不大,也不高,墳頭上長著枯草,在風裡瑟瑟地抖。墳前立著一塊青石碑,碑上的字是後來刻的,看著還挺新。墳周圍收拾得乾乾淨淨,沒有雜草,顯然是常有人來打理。

  劉海中站在原地,看著那兩座墳,忽然就走不動道了。

  他想起小時候,爹把他扛在肩上,在村子裡走了一圈又一圈。他騎在爹脖子上,高興得直拍手,咯咯地笑。爹說,小五啊,你長大了要幹啥?他說,我要掙大錢,給爹買酒喝,給媽買新衣裳。爹哈哈大笑,說好,爹等著。

  他想起娘,想起娘在煤油燈下納鞋底,一針一線,納到半夜。他躺在被窩裡,看著娘的背影,覺得娘的背影真大,真暖。娘說,小五啊,早點睡,明天還要去割草。他說,娘,你也早點睡。娘說,娘不困,你先睡。

  後來呢?

  後來他去了四九城,進了婁氏鋼鐵廠,從小工干到中工,從中工干到大師傅。工資漲了,日子好了,可爹娘也老了。他想著等攢夠了錢,就把爹娘接到四九城來住,讓他們也享享福。

  可沒等到那一天,爹就走了。

  又過了幾年,娘也走了。

  他都沒能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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