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清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趙神醫」這名頭,在街坊間越傳越神。德記的鋪頭穩穩噹噹地開著,碼頭上的貨船照常進進出出。

  趙德柱自己呢,也覺著身子骨里那股勁兒,一天比一天紮實。像是悶在窯里燒透了的磚,沉甸甸的。一切看起來都順,順得讓人幾乎要忘了,這裡是香江。

  香江的江湖,幾時真正平靜過?就算表面像一面鏡子,底下也是暗流攪著泥沙。斷了尾巴的蛇會疼。挨了打的狗,哪怕暫時縮回窩裡嚶嚶嚶,那雙發紅的眼睛,可還盯著門外呢。

  半年前九龍碼頭那場清掃,雷聲是大,雨點也急,看著是鏟了個乾淨。可「和義興」那些爛仔,還有腳盆雞「昭和丸運」留下的影子,真能一把火燒光麼?

  「爛牙雄」是沒了,坂田隆一也鎖了起來。可總有幾個鼻子特別靈、或是那天剛好走了好運不在場的。

  像陰溝里的老鼠,又窸窸窣窣地鑽了出來。他們蜷在暗處,舔著傷口,那傷口裡流的不是血,是越積越厚的恨意。

  沒了地盤,斷了財路,日子就難過了。人一難過,就容易走極端。殘餘裡頭冒出個叫「喪昆」的,以前在「和義興」里也算是個能打的紅棍。

  還有那個坂田的副手,化名「陳桑」的小野次郎。一個想奪回往日威風,一個惦記著所謂「帝國資產」。兩個本該互相瞧不上的,倒把手握到了一起。敵人的敵人,有時候就成了最彆扭的盟友。

  麻煩的是,他們不是兩個人。香江這塊地,幫會像榕樹的根,看著各長各的,泥底下早纏成了一團。

  「和義興」垮了,旁邊看著的「福義安」、「聯英社」那幾位爺,心裡頭就沒什麼想法?或許一開始只是隔岸觀火。可架不住「喪昆」和小野次郎帶著仇恨去遊說,許下些空頭的諾言。

  一來二去,有些人的態度就曖昧起來。遞點風聲,借個角落藏身,甚至漏出幾把舊傢伙,都是「江湖情分」嘛。

  鷹醬那邊情報站的人精似的,能聞不到這股變味的空氣?但他們樂得看戲。

  本地勢力咬起來,他們正好掂掂那個突然冒頭的「趙先生」到底幾斤幾兩。至於約翰牛的老爺們,只要稅收不少,街面不太難看。

  底下這些「華人之間的瑣事」,他們向來是只當看不見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

  水面下的暗流,就這麼悄無聲息地匯攏了。

  最先不對勁的,是深水埗一家德記糧油鋪。

  某天清晨,夥計一來,就見門口污穢橫流,招牌被砸得歪斜,臭氣熏得人直犯噁心。

  接著,碼頭兩個晚上巡更的護衛,收工路上被人蒙頭打了一頓,斷了幾根肋骨,躺進了醫院。

  連德濟藥材行張先生帶的學徒,都在門縫裡撿到過字跡歪扭的恐嚇信。

  最懸的是天養生手下一條駁船。夜裡在近海竟被幾條小艇圍了。對方也不真搶,放了幾聲冷槍就散。擺明了是試探,看你疼不疼,怕不怕。

  「先生,有人睡不著,也不想讓咱們安生了。」

  李成把幾樁事並在一起說,臉色不大好看。

  「手段是越來越野,從鋪子到碼頭,再到咱們的人。這不像是一伙人乾的,倒像是約好了,要給咱們上眼藥。」

  天養生冷笑,嘴角的疤顯得更硬了些。

  「碼頭和船上那兩下,有點舊軍隊的路子,九成是腳盆雞那些陰魂。潑大糞砸招牌,是本地爛仔的做派。這是蛇鼠一窩了。」

  王建軍話少,看事情卻像用尺子量過。

  「他們在試咱們的斤兩,也在找縫。東一下,西一下,不是要拼命,是想把水攪渾。看咱們先護哪頭,亂中取利。」

  趙德柱聽著,手指在硬木桌面上輕輕點著,嗒,嗒,嗒,不緊不慢。

  他臉上沒什麼波瀾,這些動靜,他等著呢。斬草的時候,就知道有沒斷乾淨的根。原先想著先顧自己一畝三分地,懶得理會那些陰溝里的玩意。

  可現在,他們跳出來,爪子伸向他的鋪子、他的人,那就不能只是趕走了事。

  「本想讓他們自生自滅。」

  趙德柱開口,聲音平直,沒什麼溫度。

  「既然活膩了,送一程也好。這次,不止是打疼。我要連他們藏身的那片爛泥塘,一起掀開曬乾。」

  「讓那些還在旁邊看熱鬧、心裡頭打著小算盤的,也把脖子縮回去。以後在這片地上,什麼能碰,什麼不能碰,得按我的規矩來。」


  他目光掃過面前三人。

  「李成,把你能用的線都動起來。鋪子裡來往的客人,碼頭扛活的苦力,甚至找張先生看過病的街坊……所有耳朵眼睛,都支棱起來。」

  「我要知道,有哪些人摻和了。領頭的是誰,平時窩在哪。傢伙從哪來,背後還有誰在遞水。要快,名字和地點,一個都不能錯。」

  「天養生,你們兄弟七個,干回老本行。去認認人,盯死了那個『喪昆』和『陳桑』,還有『福義安』、『聯英社』裡頭蹦躂得最歡的那幾個。他們夜裡睡哪張床,身邊有幾個人,房子有幾個門,給我摸得清清楚楚。」

  「王建軍,你把人分成兩撥。一撥,把咱們的鋪頭、碼頭、倉庫,還有自己人住的地方,看成鐵桶一樣。」

  「明哨暗哨都配上硬火,擺出個怕事的樣子,引他們來。來了,就別讓一個能喘著氣回去。另一撥,磨快刀子,等我消息。天養生把路指好,你們就去敲門,斬頭,掀窩。」

  他說完,自己站了起來。書房裡的空氣好像沉了沉。

  「我親自去。有些道理,得讓他們用命記牢。」

  接下來的幾天,表面上德記這邊風聲鶴唳,鋪頭加了人手,碼頭巡查也嚴了,一副被動挨打、疲於應付的模樣。

  暗地裡,卻是另一番景象。李成手下的線報,像雪片般飛來。在書房的地圖上戳出一個又一個隱秘的黑點。

  天養生那幾兄弟,真成了夜色的一部分。在唐樓的陰影里,在賭檔的煙霧中,在私密酒館的角落,無聲無息地來去。把目標釘死在眼裡。王建軍的人,則反覆擦拭著槍械。

  趙德柱自己,夜裡便在空間靈泉邊靜坐。那股新得的、奔流不息的力量在體內運轉,圓融貫通。

  他偶爾拈起一枚特製的鋼針,對著遠處試射。寒光一閃,沒入土石,只剩一點微痕。他要的,就是這份絕對的掌控,出手,便沒有萬一。

  七天後,月黑,風裡帶著咸腥,是個適合了斷的晚上。

  「喪昆」和「陳桑」那伙人。見連日挑釁對方只是縮頭防守,氣焰頓時囂張起來。糾集了五六十號亡命徒。湊了十來條長短傢伙,還有砍刀鐵棍。

  打算在凌晨人最困的時候,同時去砸趙德柱在九龍的兩處大倉,再突襲油麻地的堂口。想的是製造大亂,趁火打劫。

  就算奪不回地盤,也能狠狠出一口惡氣,把丟掉的「面子」撿回幾分。

  他們摩拳擦掌。卻不知道,自己每一個步驟,都早已攤開在別人的桌面上。更不知道,他們走向的不是想像中驚慌失措的肥羊。而是早已張開巨口、等著他們自己走進來的鐵閘。

  子夜,九龍一處廢棄船廠,腥鏽的氣味瀰漫。「喪昆」正對手下嘶吼著最後的口號,眼睛瞪得通紅。突然——

  轟!

  厚重的鐵皮大門,像是被無形巨錘砸中,猛地向內爆開!

  王建軍第一個衝進來,手裡的衝鋒鎗噴出短促的火舌,門口幾個持槍的哼都沒哼就栽倒在地。幾乎同時,頭頂高處破爛的玻璃窗嘩啦碎裂。

  天養生兄弟像幾隻巨大的夜鳥撲入,手中微聲武器「噗噗」作響,專找頭目和拿槍的點名。倉庫里瞬間炸了鍋,驚呼、慘叫、槍聲、咒罵混成一片黏稠的噪音。

  「喪昆」剛拔出手槍,一道黑影已貼到他身側。他只覺得腕子一涼,隨即是喉骨碎裂的悶響,黑暗吞沒了他最後一點意識。

  黑影是趙德柱,他在混亂的人影中穿行,快如流光。所到之處,骨幹像被砍倒的莊稼般倒下,尋常打手則被隨手敲暈,丟在一旁。

  同一時間,半山那棟藏得很好的別墅里。「陳桑」小野次郎聽到了某種細微的、不祥的聲響。

  他剛抓起桌上的手槍,整棟房子的燈,唰地全滅了。黑暗帶來最原始的恐懼。他嘶聲命令手下守住門窗。話音未落,正門和側面的牆壁幾乎同時發出可怕的破裂聲!

  趙德柱的身影在黑暗中更顯鬼魅,射向他的子彈打在要害,竟發出敲擊厚革般的悶響,只留下淺淡白痕。

  而他動起來,很快,徒手便將擋路的西裝護衛連人帶槍砸飛出去。小野次郎絕望地撲向藏著文件的暗格,想點燃引信。手腕和膝蓋卻同時傳來鑽心刺痛,幾枚鋼針將他釘在了原地。

  其他幾路準備偷襲貨倉和堂口的人馬,運氣也沒好到哪裡去。還沒摸到目標跟前,就在暗巷或拐角,撞上了王建軍手下另一組人。早已等候多時的槍口和棍棒,頃刻間將其打散,被迫抱頭蹲在了地上。


  這一夜的香江,在幾個不同的角落,響起了短暫而激烈的爆竹聲,又迅速歸於沉寂。

  等殖民警察的哨子姍姍來遲,只剩下些狼藉的痕跡。和一堆被捆得結實、哼哼唧唧的小角色。主事的那些人,像是被夜色吞吃了,沒了蹤影。

  但這還沒完。接下來的三天,才是真正刮骨療毒。根據撬開的嘴和李成的情報,天養生和王建軍配合。對「福義安」、「聯英社」里那些出過力、遞過刀的頭目,進行了一次安靜的「回訪」。

  有的是夜裡回家路上,被「失控」的貨車撞上。有的是在自家情婦的床上,被「仇家」尋來,再沒醒來。有的則乾脆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趙德柱甚至親自去這兩家幫會最中心的堂口「坐」了一會兒。

  沒人看見他怎麼進來。只在天亮後,發現關二爺手裡那柄銅鑄的青龍刀,被人像擰麻花一樣扭彎了。又或者,香主的枕頭邊上,多了一枚冰涼染血的鋼針。

  雷霆砸碎了骨頭,無形的恐懼則抽走了筋。剩下的,自然知道該怎麼選。「福義安」和「聯英社」里還喘著氣的頭頭腦腦。

  幾乎是屁滾尿流地通過各種關係遞話。賭咒發誓絕不再犯,又忙不迭割出些地盤和生意當作「賠禮」。

  其他大大小小的字號,一時間全都噤若寒蟬,喝茶時提起「趙先生」三個字,聲音都得先低八度。

  這一場乾淨利落的清剿,像一場突然降下的寒潮,把許多齷齪的蟲豸都凍僵在了泥里。德記的貨物流轉再沒遇到過莫名其妙的「麻煩」,碼頭上幹活也順暢了許多。

  但更深層的意義在於,經此一夜,九龍乃至港島部分區域那盤根錯節的地下秩序,被一雙看不見的手,強行捋直了,握緊了。

  以前是多方角力,互相牽制;現在,至少在這片核心區域,只剩下一個沉默的、不容置疑的聲音。

  鷹醬情報站收到報告後,評估檔案上又添了凝重的一筆,將趙德柱列為「需極端警惕的高效行動目標」。

  約翰牛的老爺們呢,倒是覺得最近治安報告好看了些,雖然不明白為什麼,但只要不鬧上報紙,他們也懶得深究。

  夜色褪去,香江在晨曦中緩緩甦醒,仿佛昨夜什麼都沒發生。趙德柱站在堂口的屋頂,望著下面漸漸稠密起來的街巷與車流。腳下的障礙掃清了,後院安穩了。

  他知道,這不過是騰出了手。更遠的棋盤上,棋子早已布下,落子無聲,卻步步驚心。腳盆雞的殘餘不會只有這一攤,別的陰影里的手,也遲早會探出來。

  但至少在這裡,在這個他花費心血構築的港灣,他有了一個穩固的、可以轉身的支點。

  風從海上來,吹動他的衣角。他轉身下樓,腳步穩而沉。前面的路還長,但一步一步,都得踩實了。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