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盤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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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龍碼頭,悄沒聲兒地換了主人。

  這事兒在香江的檯面上,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沒濺起來。殖民政府那些老爺們,對「德記駁運公司」接過「昭和丸運」和「和義興」留下的攤子,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他們抱著的,大抵是種眼不見為淨的心思——碼頭照常轉,稅款按時交,別鬧出太大動靜。至於底下那些泥水裡打滾的瑣碎事,誰管?換了誰,不都一樣是打理髒活麼?

  這份近乎冷漠的默許,倒成了趙德柱發展的良機。時間這東西,你看它時,它慢得像鏽住的齒輪。你不留意,它便如維多利亞港的潮水,嘩啦啦地,一夜之間就退下去老遠。回過神,半年光景已經溜走了。

  油麻地堂口那間二樓書房,如今夜裡亮燈的時間越來越長。燈光從窗戶透出來,昏黃一團,落在濕漉漉的街面上,像只沉默的眼睛。這裡,漸漸成了整個脈絡跳動著的心臟。

  這晚,李成就坐在燈下,手裡那本帳冊厚實得能當磚頭。

  他翻動紙頁的聲響,沙沙的,有種奇異的、令人心定的節奏。

  趙德柱靠在椅背上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可眼底深處,偶爾會透露出一些滿意和欣賞。李成這小子,是塊好料子。

  「先生。」

  李成的聲音不高,平穩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很好。

  「從年初咱們把碼頭區整個吃下來。連帶著以前的鋪頭、船隊都揉到一塊兒算起。到眼下這個月底,明里暗裡所有的家當。再加上能隨時動用的活錢,比半年前,翻了個跟頭還不止。」

  他不用「輝煌」也不用「暴漲」那種字眼。每個數,都像是用鉚釘死死敲在帳本上的,結實,經得起推敲。

  「明面上的,『德記糧油』現在有八個門面了,油麻地、旺角、深水埗、九龍城,都插上了旗。」

  「『德濟藥材行』添了三家新鋪,裡頭都坐著咱們請的先生。靠著自家碼頭和船,進貨的價碼能壓下去兩成,東西卻更穩當。街坊們的生意,差不多有三成是咱們的。這塊每月能穩穩落下五萬港幣左右的利。」

  「『德記駁運公司』也算走上了道。除了搬運自家的貨,也接些知根知底的商戶的零碎活兒。利薄,圖的是把碼頭握緊,把底下那班兄弟的飯碗端牢。」

  趙德柱微微頷首。明面的生意,要的就是這副四平八穩的樣子,是根基,也是幌子。

  李成頓了頓,手指划過帳冊的某一欄,聲音壓得更沉穩了些:「真正讓家底厚起來的,是水面下的進項。主要來自三處。」

  「頭一處,是碼頭那些『特別通道』。」

  他抬起眼,燈光在鏡片上反了一下光。「咱們既然把碼頭捏在手心裡,辟出幾條旁人看不見的路子,也不算難事。」

  「有些貨,來歷不那麼清爽,見不得光。或是急著要進出,又怕人盯著——比如些受管制的藥材、稀罕的機器零件、南洋過來的俏貨。」

  「咱們提供地方,安排人手,保它平安上下船。抽的佣金,自然豐厚。這半年下來,這一項,攢了大概二十五萬。」

  「第二處,是跨著地界做買賣,低買高賣。」

  李成接著說,語氣里多少有些揮斥方酋的意氣。

  「咱們的船隊能跑,南洋、暹羅那邊又有採購的線。香江這邊,什麼缺,什麼漲,咱們消息總歸快人半步。」

  「糧食、布匹、糖、橡膠……看準了時機,從這頭搬到那頭,或是先囤著,等風起來。這買賣風險是高,弄不好就砸在手裡,可賺頭也大。半年,淨賺了四十萬上下。」

  「第三處……」

  他聲音放得更輕,幾乎成了氣音。

  「是上次行動,還有後來掃尾,從『昭和丸運』和『和義興』那兒起出來的『浮財』。金銀、外幣、還有些容易脫手的票子、貨物。通過好幾條不同的路子,一點點散出去。到現在,基本乾淨了。這一筆,掙了十五萬港幣。」

  他合上帳冊,那聲輕微的「啪嗒」響,在安靜的房間裡很清晰。

  「這幾項加在一塊兒,半年的特別收益,八十萬港幣。再把明面生意掙的、以前的老本滾動生的利都算上。」

  「咱們手頭能調動的資本,差不多有一百三十萬了。這還沒算倉庫里那些沒變現的囤貨、碼頭鋪面這些產業,以及……先生您自己那份單獨的儲備。」

  李成臉上沒有得意,還是那副沉靜如水的樣子。仿佛說的不是一筆巨款,而是明天要進的米價。


  趙德柱沉默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劃著名。屋裡只聽得到遠處隱約傳來的汽笛聲,悶悶的。

  「帳目清爽,路子也活,最難的是你知道把風險拴在腰帶上。」

  趙德柱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實實在在的讚許。

  「阿成,你做得,比我預想的還要妥帖。」

  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透了牆壁,看向更遠的地方。

  「錢翻了一倍,聽著是喜事。可更讓我覺得踏實的,是你把這攤子事,盤成了一個能自己轉起來的圈子。有進有出,能生能藏,這就有了活氣。」

  李成微微欠了欠身。

  「是先生肯放手,下面的兄弟也肯拼命。還有……咱們如今的消息網,比以前靈通多了,做事少了很多瞎撞的時候。」

  提到消息,他神色更認真了些,從旁邊拿過一個薄得多的牛皮紙記事本。

  「先生,這半年按您的吩咐。借著生意來往和碼頭天生耳聰目明的便利,咱們有意識地在歸攏各路消息。特別是和鷹醬、約翰牛沾邊的,關於技術、物資流動的風聲。有些動靜,我覺得……值得咂摸咂摸。」

  「說說看。」趙德柱身體向前傾了傾。

  「鷹醬那邊。」

  李成翻開本子,上面是他工整卻簡練的字跡。

  「似乎在加緊往遠東這一片撒網,搞無線電監聽,布置那些聽說很靈敏的機器。還有,他們通過幾家表面做礦產生意的洋行,在悄悄地摸查鎢、錫這類稀有礦砂的流向,問得很細。」

  「約翰牛呢?」

  他翻過一頁。

  「有幾家老牌洋行,私下裡在搜羅咱們內地傳統中醫藥的方子、典籍,動作很隱蔽。他們想幹什麼?拿回去研究?說不準。」

  「另外,」李成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成了耳語,「碼頭上經手過幾批貨。包裝得嚴實,手續也格外周全,看單子是精密儀器零件。」

  「最後都送到了港島半山那邊,幾個門口有守衛、看著就不像普通宅子的私人研究所。裡頭……似乎混著些有官方背景的人物。」

  趙德柱靜靜地聽著,只有指尖在桌面輕敲的細微聲響,透露著他內心的盤算。

  「這些風聲,有價值。」

  趙德柱緩緩道:「繼續留意,分門別類地記下來。接觸這些事的人,嘴巴要緊,手腳要乾淨。寧可慢一點,別露出痕跡。」

  「明白。」

  李成鄭重地點點頭,合上記事本。

  「錢攢下了,是底氣,也是力量。」

  趙德柱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無邊的黑暗,話鋒卻轉向了別處。

  「可錢若是只堆在庫房裡,不過是堆死物,還會招蒼蠅。接下來,除了繼續往倉庫里填實在東西。」

  「我們得想想,怎麼把這些資本,變成更結實、更長久的力量。收集技術情報是其一,或許……咱們也該試著,接觸一些『活』的寶藏了。」

  李成略微一怔。

  「先生是指?」

  「那些有真本事,卻因為打仗、時局不好。或者只是出身不討喜,在香江這塊地界上蹉跎著、吃不飽飯的能人。」

  趙德柱的聲音很平緩,卻帶著一種篤定。

  「可能是工程師。可能是手藝頂尖的老師傅。也可能是讀了一肚子書的學者。甚至,是從北邊南下來避風頭、身懷絕技的『難民』。」

  他轉過頭,看著李成。

  「讓咱們的網絡,也留意這樣的人。不必大張旗鼓去招攬,可以先碰個頭,喝杯茶。在他們難處的時候,遞一把援手,結個善緣。」

  「往後啊,咱們需要的,恐怕不止是米糧和藥材。有些機器設備,得有人會使、會修,甚至……會改良。」

  李成眼中恍然的神色一閃而過,隨即化為更深沉的欽佩。

  他輕輕吸了口氣:「先生看得遠。這件事,我會放在心上,悄悄地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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