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街道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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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賈家婚事告吹的風波,經過這幾日的沉澱,表面上似乎平息了。

  院裡恢復了往日的作息,該上班的上班,該扛包的扛包。只是那平靜的水面下,暗流始終未曾停歇。

  鄰居們相遇時,笑容里總摻著幾分刻意,聊天的聲音也壓低了些。

  看見賈家的人,大伙兒會不自覺地錯開目光,或加快腳步,那避之不及的意味明顯得很。

  而對西廂房那個獨來獨往的少年,人們的眼神則複雜得多——

  忌憚是當然的,可如今那忌憚里,又混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仿佛面對的不是個半大孩子,而是個摸不清底細、惹不起的人物。

  趙德柱剛在屋裡忙活完。

  他從空間裡,取出前幾天醃製好的臘肉。肉是肥瘦相間的上好五花,用鹽、花椒、八角細細揉搓入味。又在空間裡經了特殊環境的「催化」,此刻肉質緊實,色澤紅亮,透著一股誘人的咸香。

  他仔細地用粗草紙一層層裹好,拿麻繩綑紮妥當,準備改天到老地方尋那黑市的老蔫出手。這買賣做熟了,自有默契,也成了他眼下一條穩定的財路。

  剛把臘肉收好,院門口就傳來了熟悉的、帶著幾分幹部特有腔調的聲音——「院裡在家的住戶,都出來一下!街道有重要事情通知!」

  是街道辦的王主任。聲音洪亮,透著公事公辦的嚴肅,瞬間劃破了院子裡那份小心翼翼的寧靜。

  話音落下,各屋的門「吱呀呀」陸續打開了。

  前院的閻埠貴反應最快,手裡還捏著半截鉛筆頭,大概是正在備課,眼鏡片後的眼睛已經閃著算計。他身後,三大媽也跟著探出身,手裡拿著件正在縫補的衣裳。

  中院的劉海中挺著那標誌性的微胖肚腩,邁著四方步走出來,官架子隨時都端著。二大媽跟在一旁,小聲嘀咕著什麼。

  賈家的門開得慢些,賈張氏攙著胳膊還吊在胸前的賈東旭,一臉不情願地挪蹭出來,母子倆臉上都掛著相似的陰鬱。

  唯獨易中海,早已氣定神閒地站在自家正房門口的台階上。背著手,臉上掛著慣常的、溫和持重的微笑,仿佛不是被通知出來,而是早在等候。

  他那身洗得發白但整潔平整的工裝,以及胸前隱約可見的鋼筆痕跡,都在無聲地彰顯著他院裡「一大爺」和廠里老師傅的雙重身份。

  趙德柱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緊不慢地推門走出。他沒往人堆里湊,只懶洋洋地靠在了自家門框上,雙臂交疊,眼神淡漠地投向院子中央,像在看一場與己無關、卻又不得不看的戲。

  他心裡明鏡似的:街道辦突然來人,還這麼大陣仗,多半是有了招工或者分配臨時任務的名額。

  在這百廢待興、工作機會比金子還貴的年頭,這事關口糧和前途,是能牽動每家每戶神經的頭等大事。

  王主任約莫四十出頭,一身洗得發白的灰色中山裝穿得板正,風紀扣系得嚴嚴實實,腰間皮帶勒出清晰的線條。

  他手裡拿著一個黑色硬殼筆記本和一支鋼筆,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逐漸聚攏的住戶,清了清嗓子,開口道:

  「安靜,大家都安靜一下。今天來,是給大家傳達一個好消息,也是落實上級的指示精神。」

  「區里為了發展生產,保障供給,決定成立幾個手工業生產合作社,現在需要招收一批思想進步、年輕力壯的新社員!合作社是集體性質,包吃包住,按月發固定工資,年底視經營情況還有福利!這可是組織上給的機會,非常難得!」

  「嗡——」

  院子裡頓時像冷水滴進了熱油鍋,炸開了。

  1952年的北京城,能端上「鐵飯碗」的正式工人是極少數。多數人還是靠著零工、手藝或家裡不多的積蓄過活。

  這合作社社員,雖說比不上國營廠的正式工,但那也是正經有組織管著、有穩定收入的好去處。不用整日為下一頓發愁,還能享受集體的一些福利,對很多人家來說,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閻埠貴眼睛瞬間亮得灼人,他急走幾步湊到王主任身邊。臉上堆滿了近乎諂媚的笑容,搓著手道:

  「王主任,王主任!這招工,具體有啥條件不?您看,我家解成,年紀正合適,身板也結實,在學校……啊不,現在在家也一直積極學習,要求進步!這機會,能不能……能不能優先考慮考慮我們這樣老實本分的人家?」

  他刻意把「老實本分」咬得很重,眼角餘光卻瞟向周圍的人。


  劉海中哪甘落後?他挺了挺圓圓的肚子,努力讓姿態更「幹部」一些,聲音洪亮地接口:

  「王主任!要說年輕力壯、踏實肯干,那得數我家光天!那孩子打小就實誠,幹活一把好手,最聽組織的話!進合作社,肯定是一把好勞力!」

  他邊說邊用眼神示威似的掃視一圈,仿佛在宣告這個名額的歸屬權。

  賈張氏扶著兒子,聽著「工資」「福利」這些詞,心裡像有貓爪在撓。她瞥了一眼吊著胳膊、臉色蒼白的賈東旭,那股子因兒子是「工人」的驕傲又冒了頭,撇撇嘴,低聲對兒子嘀咕:「聽見沒?合作社!哼,我兒子可是正式工人,誰稀罕這個……」

  王主任顯然見慣了這種場面,他抬起手,向下壓了壓,示意眾人安靜,目光卻有意無意地先與台階上的易中海交流了一下,得到一個沉穩的頷首回應後,他才繼續說道:

  「大家別急,聽我把話說完。這次招工,主要面向的是十八歲到三十五歲之間的青壯年,要求是家世清白,政治可靠,為人踏實,肯吃苦。」

  「咱們院符合條件的年輕人,我看也不少。我這次來呢,除了傳達通知,也是想聽聽咱們院居民自己的意見,尤其是……」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易中海,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尊重:

  「尤其是易中海同志的意見。易師傅是廠里的骨幹,技術過硬,思想先進,又是咱們街道認可的『模範居民』,處事最是公道,看人也准。他的意見,對我們街道初步篩選,很有參考價值。」

  這話一出,院裡許多人的目光「唰」一下集中到了易中海身上。羨慕、討好、期盼、嫉妒……種種情緒,不一而足。

  在這四合院裡,易中海高級鉗工的身份本就讓人高看一眼,工資高,地位穩,再加上他多年來苦心經營的「道德楷模」形象,以及街道辦的有意扶持,他的話,有時候確實能影響很多事。

  易中海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些,卻連忙擺手,一副謙遜推讓的模樣:

  「王主任您這話可太抬舉我了。我就是個普通工人,普通住戶,哪能有什麼意見?還是要聽街道的安排,聽大伙兒的意思。」

  他先把自己摘出來,顯示不攬權,隨即話鋒卻自然一轉。

  「不過,既然王主任信任,讓我說說看法,那我也就厚著臉皮,提一個人選,供領導和大家參考。」

  院子裡瞬間安靜下來,連剛才竊竊私語的人都屏住了呼吸。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想知道易中海這「關鍵一票」會投給誰。

  易中海緩緩轉過身,目光越過眾人,精準地、穩穩地落在了倚在門框上的趙德柱身上。他臉上的表情變得更加懇切,語氣里充滿了長輩式的「關懷」與「擔憂」:「我覺得吧,德柱這孩子,就不錯。」

  他開了口,聲音不大,卻足以讓每個人聽清。

  「大家也知道,德柱命苦,父母走得早,年紀輕輕就一個人過活,不容易啊。雖說這孩子性子……可能獨了些,但根子是好的。」

  「現在國家、街道有這麼好的政策,有這麼好的機會,要是德柱能進合作社,那就是有了組織,有了依靠!有集體的教育和幫助,這孩子一定能走上正路,穩穩噹噹地過日子,也省得……咳,我是說,也能讓他生活安定下來,多好的事啊!」

  這一番話,聽起來情真意切,處處為趙德柱打算,完全是一副關心鄰里孤兒的高尚姿態。

  院裡不少不明就裡、或者不願深思的人,聞言都暗自點頭,覺得易大爺到底是一大爺,心胸寬廣,不計前嫌,還惦記著趙德柱這個刺頭。

  但落在趙德柱耳中,卻字字如針,暗藏機鋒。他心中冷笑,易中海那點算計,他看得清清楚楚。

  自己這段時間在院裡立威,收拾賈家,又似乎有不明來路的收入和底氣,早就成了易中海眼中的「不穩定因素」,一個脫離他掌控的變數。

  這次推薦,明面上是送機會,實則是想把自己塞進「合作社」這個框裡——進去了,就要受組織紀律約束,工資福利都捏在集體手裡。

  易中海便可借著他「院裡大爺」和「長輩」的身份,更方便地施加影響,甚至拿捏自己的生計。更重要的是,這還能繼續強化他「照顧孤兒」、「以德報怨」的「高尚」人設,進一步鞏固

  他在院裡的道德制高點和話語權。

  而且,看王主任剛才與易中海那心照不宣的眼神交流,易中海怕是早就私下找王主任「匯報」過了,否則王主任不會特意點他的名,還說什麼「看人准」。


  果然,王主任聽完易中海的「推薦」,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再看向趙德柱時,目光里先前公事公辦的平淡,便摻進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和冷淡。

  他開口道:「趙德柱同志,易師傅的提議,你也聽到了。易師傅反映,你平時性子比較獨,可能有些不太合群,也不太安分。」

  「不過,年輕人嘛,可塑性是強的。進合作社,正是鍛鍊的好機會。在集體裡勞動,接受教育,改造思想,踏踏實實走正道,對你未來的成長,是大有好處的。你覺得呢?」

  「性子獨」、「不太安分」、「改造思想」……這幾個詞從王主任嘴裡說出來,分量可就完全不同了。

  這等於坐實了易中海私下對他的負面評價,而且是從街道幹部口中說出,帶著某種「定性」的意味。易中海這手「先入為主」,玩得確實陰險。

  閻埠貴和劉海中都是人精,立刻品出了其中的味道。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瞭然和一絲幸災樂禍。

  他們巴不得趙德柱這個煞星被「送」走,院裡能重新回到他們熟悉、可控的秩序里。閻埠貴甚至已經下意識地在盤算,趙德柱若真走了,他那間西廂房……

  賈張氏更是差點笑出聲,連忙用手捂住嘴,肩膀聳動著,壓低聲音對賈東旭說:「聽見沒?就該讓這小……讓他去合作社!讓裡頭好好管教管教!看他還敢囂張!」

  賈東旭蒼白的臉上也掠過一絲快意。

  趙德柱依舊靠在門框上,身形未動,只是那淡漠的眼神,漸漸凝起寒霜,銳利地划過易中海那副看似誠懇的臉,又迎向王主任審視的目光。

  臉上沒有絲毫年輕人面對「組織安排」時常見的惶恐、激動或猶豫,只有一片沉靜的冷冽。

  易中海見趙德柱沉默,以為他被這突如其來的「好事」和「壓力」弄得不知所措,或是被拿捏住了,心中一定,立刻又換上更加懇切、語重心長的語氣,加了一把火:

  「德柱啊,你還年輕,可能不懂。聽王主任的,沒錯!進了合作社,就是有了鐵飯碗,有組織給你撐腰,往後的日子只會越來越穩當,越來越好。」

  「咱們院裡的老鄰居們,也都會替你高興,會幫襯你的。你放心,我作為院裡的一大爺,肯定會多照看你,有啥困難,儘管跟我說。」

  這話聽起來暖心暖肺,實則是在編織一張更緊密的網。

  「我會多照看你」——潛台詞便是,你進去了,工作、生活、評價,都將繼續在我的「關照」之下。這既是安撫,更是無形的捆綁和警告。

  院子裡所有的目光,此刻都聚焦在趙德柱身上。等著看這個一向桀驁不馴的少年,是會感激涕零地接受這「天降好事」和「一大爺的關懷」,還是會繼續犯渾,當眾駁了王主任和易中海的面子。

  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注視下,趙德柱終於動了。他緩緩站直了身體,離開了倚靠的門框。動作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莫名的張力。

  趙德柱目光如淬了冰的刀鋒,筆直地射向易中海,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刺骨的弧度。

  他沒有接易中海那番「感人肺腑」的話,甚至沒有多看王主任一眼。仿佛那些算計、那些期待、那些壓力,都不過是拂面的微風。

  趙德柱轉過頭,視線平靜地落在王主任臉上,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突然變得落針可聞的院子:

  「王主任,費心了。也多謝易師傅……這麼『替我著想』。」

  他略一停頓,每個字都說得清晰而堅定:「不過,這合作社,我不去。」

  「……」

  剎那間,院子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風卷過地面的沙沙聲,此刻顯得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愣住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閻埠貴張大了嘴,眼鏡滑到了鼻尖。劉海中挺著的肚子忘了收。賈張氏捂嘴的手僵在臉上。連幾個原本事不關己、純粹看熱鬧的鄰居,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拒絕了?

  包吃包住、有工資、有福利的合作社工作,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機會,他就這麼輕飄飄、硬邦邦地拒絕了?

  易中海臉上那精心維持的溫和笑容,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裂痕。

  錯愕、不解,以及一絲被當眾違逆的惱怒,迅速從他眼底掠過。但他畢竟是老狐狸,瞬間就調整過來,只是那笑容變得有些僵硬,語氣也加重了些,帶著更明顯的「勸導」和「壓力」:


  「德柱!你可要想清楚了!這是街道給的機會,是組織上的關懷!多少人爭破頭都進不去!錯過了這個村,可就沒這個店了!你一個半大孩子,無依無靠的,能有這樣的出路,是天大的福氣!別犯糊塗!」

  「我想得很清楚。」

  趙德柱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沒有提高音量,但那份斬釘截鐵,卻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量。

  他不再看易中海,而是重新將目光投向面露不悅的王主任,緩緩說道:

  「王主任,合作社是為了發展生產,是好事,我明白。但我這個人,散漫慣了,喜歡自己掙自己吃,自力更生。不習慣被人框著、管著,更看不慣……」

  他話鋒陡然一轉,眼神再次如電般掃過易中海,那目光中的譏誚與冰冷,幾乎凝為實質:

  「更看不慣有些人,表面打著『照顧』、『為你好的旗號,背地裡卻淨是些見不得光的算計,想把別人當棋子擺布,還想落個『高尚』的名聲。這種『好意』,我趙德柱,承受不起,也不屑要!」

  「轟——」

  這番話,無異於一顆炸雷,在眾人心頭爆開!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拒絕,這是當眾、赤裸裸地撕破了易中海那層「道德模範」的偽裝,把他那點算計捅到了明面上!而且,是在街道幹部面前!

  易中海的臉色,終於徹底陰沉下來,一陣紅一陣白。胸口微微起伏,那副慣常的溫和面具幾乎掛不住。

  他萬萬沒想到,趙德柱不僅敢拒絕,還敢如此犀利、如此不留情面地反擊!這完全超出了他的預計,將他置於一個極其尷尬的境地。

  王主任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他看向趙德柱的目光,充滿了不悅和嚴厲。

  年輕人有性格可以,但如此不識抬舉。公然頂撞院裡長輩,還含沙射影地指責。這在他看來,就是思想有問題,是典型的「不安分」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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