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郭大拿為什麼叫大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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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最先遇到攔路虎的,卻是最基礎的環節——機械加工。

  方案審定會上,趙剛拿著郭大拿老師傅審閱過的、詳細標註了工藝要求和公差的新圖紙,躊躇滿志。

  他聯繫了幾家長期與首鋼有協作關係、設備條件較好的機械廠和工具機廠。

  電話打過去時,對方一聽是「首鋼重點項目」、「部里協調」,態度都很熱情。

  可等趙剛帶著圖紙親自上門,技術負責人對著圖紙上那些微米級的公差和苛刻的表面光潔度要求研究了半天后,熱情迅速冷卻。

  「趙工,不是我們不支持,實在是……難度太大。」

  第一家廠的工程師推了推眼鏡,苦著臉說著困難。

  「您看這根齒條,長度一米二,要求整體淬硬後磨削,直線度、齒形誤差、相鄰齒距誤差都要求這麼高。我們廠最大的磨床只能磨八百毫米,精度也達不到這個水平。分段加工?可以是可以,但拼接後的累積誤差怎麼控制?我們沒有那麼高精度的檢測手段,也沒幹過這麼精密的拼接活。」

  「那齒輪呢?」趙剛抱著希望。

  「齒輪……模數不大,但精度等級太高了,相當於國標4級精度以上。我們現有的滾齒機、剃齒機做不了,必須上磨齒機。可廠里唯一一台磨齒機是蘇聯老貨,精度本來就不夠,最近主軸軸承還有點問題,顫振大,磨出來的齒形跟狗啃的似的。」工程師搖頭,「您這東西,得找有瑞士或德國進口磨齒機的單位,還得是老師傅操作。」

  第二家、第三家……情況大同小異。

  要麼設備能力達不到,要麼精度保證不了,要麼加工周期長得令人絕望

  「排隊等工具機,粗加工、熱處理、精加工、檢測……起碼三個月……」

  要麼報價高得讓趙剛眼皮直跳。

  「這種精密件,得用特殊刀具和砂輪,工時又長,成本下不來。」

  一周下來,趙剛跑得嘴唇起泡,嗓子沙啞,帶回來的卻全是壞消息。

  倉庫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機械部分是整個系統的「骨架」,骨架都立不起來,後面的電氣控制、算法調試全是空中樓閣。

  「實在不行……」深夜,趙剛盯著圖紙,眼珠里布滿血絲,聲音帶著一股豁出去的狠勁,「我就在機修車間,找台舊床子,我自己來!手工刮,手工研!我就不信,靠一雙手,磨不出來!」

  孫偉擔憂地看著他:「趙工,這不是賭氣的事。精度要求這麼高,手工就算能接近,效率也太低了,六個月絕對來不及。而且……磨損一致性怎麼保證?」

  陳敏調試著他的電路板,也嘆了口氣:「要是咱們自己能有一台高精度工具機就好了。」

  李靖川沒有參與討論,他手裡拿著一份劉振武剛剛送來的、關於某家軍工背景機械廠設備能力的模糊情報,眉頭緊鎖。

  他知道,靠常規渠道,短時間內解決不了這個問題。

  郭大拿老師傅提出的分段加工組合思路已經是化繁為簡的妙招,但執行這個「妙招」所需的精密加工能力,依然是橫亘在面前的巨大障礙。

  難道真的要像趙剛說的,靠手工硬啃?

  那無疑是一場耗時耗力、成功率渺茫的豪賭。

  「明天,我再去找郭師傅聊聊。」李靖川最後說道,「看看他老人家有沒有別的門路,或者……有沒有更『土』但更快的辦法。」

  第二天上午,李靖川和趙剛再次來到那間小小的工具室。

  郭大拿正戴著老花鏡,對著一本磨得卷邊的《機械加工工藝手冊》寫寫畫畫,旁邊放著幾塊已經完成粗加工的齒條段毛坯,泛著金屬的冷光。

  聽完趙剛這一周的奔波和困境,郭大拿下手中的鉛筆,摘下老花鏡,慢條斯理地用絨布擦了擦鏡片。

  「瑞士磨齒機?德國導軌磨?」他哼了一聲,「那些洋玩意是金貴,可也得看是誰用,用在哪兒。咱們現在要的是幹活的東西,不是擺著看的祖宗。」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指著外面車間裡幾台正在運轉、看起來頗有年頭的工具機。

  「看見那台龍門刨沒?五三年瀋陽產的,跟我歲數差不多大。那邊那台臥式銑床,捷克的,比龍門刨還老。還有那台外圓磨,蘇聯援助的,精度早就不是原樣了。」

  趙剛和李靖川順著他的手指看去,那些工具機外殼油漆斑駁,有些地方用不同顏色的油漆打著補丁,操作手柄被磨得鋥亮,確實都是些「老傢伙」。


  「就這些老傢伙,」郭大拿轉過身,臉上帶著一種工匠特有的、混合著驕傲與淡然的笑容,「只要調校好了,伺候好了,干出來的活,未必比那些新的、洋的差多少!至少,干你們這個活,夠用了!」

  「夠用?」趙剛又驚又疑,「郭師傅,那些工具機的原始精度……」

  「原始精度是死的,人是活的!」郭大拿打斷他,走到那幾塊齒條毛坯前,拿起一塊,用手指肚細細摩挲著加工面,「你們要的,不是工具機刻度盤上顯示的理論精度,而是零件最終的實際精度。工具機不准,我們可以補償;剛性不足,我們可以小切深多走刀;溫度變形,我們可以控制環境、等溫加工。」

  他拿起一把看似普通、但刃口形狀特異的車刀——這是他自己磨的,又指了指角落裡一台保養得不錯、但型號老舊的萬能工具銑床。

  「這台銑床,主軸跳動我調過,工作檯絲槓的間隙我調過,分度頭的精度我也校正過。用它,配合我磨的成形銑刀,慢慢銑,一刀一刀來,銑出來的齒形,基準是有的。」

  他又指向一台更小些的、帶有精密平口鉗和十字滑台的台式鑽銑床。

  「這台小玩意,是我自己慢慢攢零件改出來的,幹不了重活,但打定位銷孔,保證同軸度和平行度,沒問題。」

  最後,他拍了拍趙剛的肩膀:「小伙子,別光盯著那些高精尖。高精尖是好,但遠水解不了近渴。咱們搞工業的,有時候就得有點『土』辦法,或者說,用『笨』辦法,解決『巧』問題。你們這根齒條,分段加工的思路是對的。在我這兒,就用這些老工具機,加上我這雙手,還有車間的老師傅們一起琢磨,我保證,給你銑出個八九不離十的『坯子』來!」

  「那……最後的精度和光潔度?」趙剛最關心的還是這個。

  「銑出來的,當然只是『坯子』。」郭大拿眼中精光一閃,「真正的活兒,在後面。」

  他拉開一個抽屜,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規格的油石、研磨膏、以及幾十把形狀各異、刃口閃著幽藍或暗紫色光芒的手工研具——有鑄鐵的,有硬木的,有鑲嵌著金剛石或碳化硼顆粒的。

  「銑完了,上手工刮研和對研。」郭大拿的語氣帶著老一輩八級工的從容,「齒面平整度、光潔度、甚至微觀齒形修正,全靠這個。兩段齒條拼接的基準面,用刮研保證平面度。齒輪和齒條的嚙合,最後要靠配研來『磨合』到最佳狀態。這活兒,急不得,要耐心,要手感,要經驗。但做出來的東西,」他拿起一塊已經刮研得如同鏡面的鑄鐵平板,「比很多工具機磨出來的,更『貼』,更『順』,壽命也更長。因為這是『配』出來的,不是『割』出來的。」

  李靖川聽得心潮澎湃。

  郭大拿描繪的,是一條完全不同於現代精密加工的路子,一條依託於頂尖工匠個人技藝、基於現有老舊設備進行極限挖掘和手工精修的「工藝美術品級」的加工路徑。

  它不追求絕對的、可量產的精度一致性,而是追求在特定條件下,通過人的智慧與手感,達到甚至超越設計要求的功能性完美。

  這條路,無疑更慢,更依賴個別人,不確定性也更高。

  但它可行,而且就在眼前,就在這些斑駁的老工具機和老師傅布滿老繭的雙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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