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說服林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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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農大的教職工宿舍區掩映在一片濃密的梧桐樹蔭里,紅磚砌成的二層小樓爬滿了常青藤,午後蟬鳴震耳欲聾。

  李靖川敲響林為民教授家門時,手心微微有些汗濕。

  與韓建業那種直截了當的交鋒不同,面對恩師,他需要解釋的不僅僅是邏輯和決心,更是一種選擇背後的重量。

  門開了。

  林為民教授穿著在家時的灰色圓領汗衫,鼻樑上架著那副看文獻時才戴的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支紅筆,顯然正在批改什麼。

  看見李靖川,他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靖川?快進來,正想著你該來了。」

  客廳里陳設簡單,卻處處透著學者的氣息。

  靠牆的書架塞得滿滿當當,大多是植物學、生理學、遺傳育種的專業書籍,也有一些文史哲的雜書。

  一張舊藤椅旁的小几上,攤開著幾本最新的外文期刊,紅筆標註的痕跡隨處可見。

  窗台上擺著幾盆長勢極好的吊蘭和文竹,綠意盎然。

  「坐。」林為民指了指藤椅對面的木沙發,自己先坐回藤椅里,放下紅筆,「喝點涼茶,你師母早上煮的,解暑。」

  李靖川接過師母端來的粗瓷碗,喝了一口帶著淡淡荷葉清香的涼茶,沁人心脾的涼意稍稍平復了心緒。

  他沒有繞彎子,將拜訪韓建業、遞交報告以及那場激烈談話的經過,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林為民安靜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藤椅光滑的扶手。當聽到韓建業那番「胡鬧」、「不負責」的激烈言辭時,他的眉頭微微蹙起;聽到李靖川平靜而有力的回應時,眼中閃過讚許;最後,聽到「三天」的約定和韓建業那句「不止是技術難題」的提醒時,他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窗外的蟬鳴一陣響過一陣,幾乎要淹沒客廳里的安靜。

  良久,林為民摘下老花鏡,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按了按眉心,發出一聲悠長而複雜的嘆息。

  「靖川啊……」他的聲音有些疲憊,卻又飽含著深沉的關切,「你想做的事情,我看懂了。那份報告的邏輯,我也認同。問題是——」

  他抬起頭,目光清亮而銳利地看向自己最得意的學生:「你知道從零開始,在一個完全陌生的領域,建立一套新的、能被認可的科研方向,有多難嗎?」

  林為民沒有等李靖川回答,語速平緩卻字字千鈞:「你在農學,尤其是在小麥生理與育種這個細分方向上,用了四年時間,從零開始,建立了一套成熟的方法論——從表型篩選到生理機制,再到分子探索和育種應用。你有『農旱7號』這樣極端的材料作為突破口,有吳建邦教授這樣的育種大家提供平台,有孫浩、趙雪梅這些能幹的助手,有學校給你的實驗室和溫室,最重要的是,你已經用『京優152』的產量和那篇《中國科學》論文,在這個領域建立了初步的聲望和信譽。」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里是導師對學生前途最深切的思慮:「這意味著,你接下來的路會順很多。申請項目,同行會認真看待你的意見;組建團隊,有人願意追隨你;發表成果,期刊會給予更多關注。這是你用四年心血換來的『勢能』,是你未來攀登更高峰的堅實台階。」

  「可現在,」林為民的聲音低沉下去,「你要離開這個已經打下根基的山頭,去爬另一座完全陌生的、可能更陡峭、更嶙峋的山。那裡沒有你熟悉的『農旱7號』,沒有現成的生理指標體系,沒有吳建邦教授那樣的前輩引路。你要面對的,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知識體系、技術規範、甚至行業文化。鋼鐵冶金,那是重工業的心臟,那裡的問題往往牽涉巨額的投入、複雜的工程實踐、和盤根錯節的現實約束。你一個搞農業出身的年輕人走進去……」

  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裡的擔憂,如同實質般瀰漫在空氣中。

  李靖川一直安靜地聽著,雙手捧著那碗涼茶,指尖感受著粗瓷碗壁傳來的微涼。

  他沒有急於辯解,而是在消化導師每一句話里的重量。

  等到林為民說完,客廳里再次只剩下蟬鳴,他才緩緩放下茶碗,抬起頭,目光澄澈地望向自己的恩師。

  「老師,您說的每一個字,我都明白,也反覆想過。」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您還記得我剛開始跟您做實驗時,您跟我說過的那四個字嗎?」

  林為民看著他。

  「頂天立地。」李靖川一字一頓地說,「您說,搞科研,既要能『頂天』——瞄準科學前沿,探索未知規律;也要能『立地』——紮根國家需求,解決實際問題。」

  他微微吸了口氣,聲音裡帶上了一種發自肺腑的真誠:「老師,這幾年,在您的指導下,我努力在『頂天』。我們做的光合午休機制、MTA的發現、生理指導育種,都是嘗試觸碰植物生理學前沿的探索。『京優152』的產量,算是我們在『立地』上邁出的一小步。」

  「但現在,」李靖川的目光越過客廳的窗戶,望向遠處那片在午後陽光下泛著金光的試驗田,仿佛能看到更遠處爐火通明的鋼鐵廠,「我聽到了一個更根本、更隆隆作響的『立地』需求。我們的糧食要更高效地種出來、運出去、存下來、吃下去,這個鏈條的每一個環節,都卡在基礎工業能力的瓶頸上。這個聲音太響了,響到我站在麥田裡,都能聽見煉鋼爐的轟鳴,看見因為鋼材質量不穩定而提前磨損的犁鏵。」

  他轉回頭,重新看向林為民,眼神里有不舍,但更多的是不容動搖的堅定:「我無法裝作聽不見。如果我只滿足於在已經熟悉的領域裡『順流而下』,那麼『頂天立地』這四個字,我就只做了一半。」

  頓了頓,他的語氣變得更加懇切:「老師,我在農業上建立的,不僅僅是一個新品種,或者幾篇論文。您教給我的,最寶貴的東西,是一套面對複雜生物系統時,如何拆解問題、尋找關鍵變量、建立量化指標、設計驗證實驗、最終形成可複製解決方案的思維方法。這套方法的核心,是系統觀、是數據驅動、是尋找底層規律。」

  他的聲音微微提高,帶著一種研究者特有的信心:「我相信,這套方法,不僅適用於一株小麥的光合作用,或許也能適用於一爐鋼水的冶煉過程。它們面對的都是一個『黑箱』或『灰箱』系統,都需要將不可見的內部狀態轉化為可測量、可分析的數據,都需要從經驗依賴走向科學調控。方法論是相通的,只是應用的對象從『生命系統』換成了『高溫物理化學系統』。」

  李靖川說完,靜靜地等待著。

  他沒有請求,只是陳述。

  陳述自己聽到的召喚,陳述自己相信的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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