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田間表現的驗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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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年的七月,太陽像一塊燒透了的白鐵,毫無保留地將熱量傾瀉在華北平原上。

  農大育種試驗站的麥田,褪去了灌漿時的青黃,化作一片望不到邊的、沉甸甸的金黃。

  麥穗低垂,麥芒在熱風中發出細碎乾燥的摩擦聲,空氣里瀰漫著熟透的麥粒那種獨特的、混合著陽光與塵土的氣息。

  這是試驗的第二年,也是將實驗室里所有的假設、分離出的分子、嫁接驗證的機理,最終交由土地和季節來評判的時刻。

  試驗站中央的打穀場提前掃淨,鋪上了帆布。

  各小區的收割正按計劃進行。

  不同於大型農場機械的轟鳴,這裡更多的是手工的精細與嚴謹。

  吳建邦親自帶隊,李靖川、鄭文濤、孫浩、趙雪梅,連同幾位試驗站的工人,每人負責指定的樣方。

  他們戴著草帽,脖子上圍著毛巾,汗水早已浸透後背。

  鐮刀划過麥稈的「嚓嚓」聲此起彼伏,一束束金黃的麥子被整齊地放倒在田埂上,再綑紮好運往打穀場。

  最核心的數據來自那二十個對比小區。

  每個小區中央,精確劃出1平方米的樣方,裡面的麥子被單獨收割、綑紮、掛上寫有編號的標牌。

  打穀場上,李靖川和孫浩正對著一個「農旱7號+微量肥」處理小區的樣方麥捆,進行脫粒。

  他們用的不是機器,而是傳統的連枷和槌棒,一下,又一下,金色的麥粒從麥殼中迸濺出來,落在帆布上,發出悅耳的沙沙聲。

  這是為了避免機械損傷影響千粒重的測定。

  脫粒後的麥粒,先用簸箕揚去雜質,然後被小心地收集到標號袋中。

  一部分立即送到旁邊的臨時實驗室——一間騰空的庫房,裡面擺著天平、烘乾箱和水分測定儀。

  孫浩負責千粒重:隨機數出一千粒麥子,用分析天平稱重,記錄;再數一千粒,再稱;重複三次,取平均值。

  他的手很穩,眼神專注,仿佛手中捧著的不是麥粒,而是精巧的珠寶。

  另一邊,趙雪梅正在用烘乾法測定籽粒含水量。

  稱取一定重量鮮籽粒,放入鼓風烘乾箱,在105°C下烘至恆重,計算失水比例。

  這是為了將實測產量折算成國家標準含水率(13%)下的產量,確保數據可比。

  庫房裡,只有儀器工作的輕微聲響和筆尖划過記錄紙的沙沙聲。

  空氣悶熱,混合著新鮮麥粒的香氣和汗味。

  每個人都面色通紅,但眼神亮得驚人,那是一種即將揭曉答案前的緊張與期待。

  數據在第二天中午匯總完畢。

  當李靖川將最後計算出的那個數字工整地寫在匯總表頂端時,圍在桌邊的幾個人,幾乎同時屏住了呼吸。

  「農旱7號」+微量肥處理小區:折合畝產 312公斤。

  旁邊,是當地近年來同類型旱地小麥的平均產量參考值:約220公斤。

  增產幅度:41.8%。

  千粒重:45.2克(對照小區為38.5克)。

  蛋白質含量(凱氏定氮法結果):14.7%(對照為12.1%)。

  不僅僅是增產,是產量與品質的同步提升。

  「老天……」鄭文濤博士喃喃道,扶了扶眼鏡,又仔細看了一遍算式,生怕自己算錯。

  吳建邦教授什麼也沒說,他只是抓起一把來自那個高產樣方的麥粒。

  麥粒飽滿滾圓,色澤深金,放在掌心沉甸甸的。

  他用力握了握,麥粒堅硬,幾乎硌手。

  然後,他把麥粒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

  良久,才緩緩吐出一句:「好麥子。」

  這還遠非全部。

  在專門設置的脅迫處理區,數據更具說服力。

  在抽穗後嚴格控水的「乾旱模擬區」,「農旱7號」的產量下降了18%,這固然是損失,但對比其他幾個對照品種平均下降35%-50%的幅度,它的穩產性凸顯無疑。

  而在模擬乾熱風的簡易裝置(鼓風機配合加熱器)處理下,「農旱7號」的籽粒飽滿度受到的影響明顯更小,癟粒率顯著低於其他品種。


  產量數據的消息不脛而走。

  第二天下午,省農科院的兩位專家被驚動,專程驅車趕來。

  現場評議就在打穀場邊的樹蔭下進行。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專家捏著產量數據表,眉頭緊鎖,提出了幾乎必然的質疑:「這個增幅……非常驚人。吳教授,李同學,你們如何排除試驗誤差?比如,會不會是這個小區的土壤本身就更肥沃?或者水分偶然更充足?」

  吳建邦似乎早有預料。

  他示意鄭文濤搬來一個文件盒,裡面是播種前、拔節期、抽穗期三次對每個小區進行的土壤基礎養分(氮、磷、鉀、有機質)和含水量測定的完整數據。

  圖表清晰地顯示,二十個對比小區的基礎地力差異在統計學允許的誤差範圍內。

  「土壤均一性,是我們設計試驗的第一道關卡。」

  吳建邦的聲音沉穩有力。

  另一位年輕些的專家則將目光投向李靖川:「李同學,你一直強調根系和那個……MTA的作用。在田間,這種生理優勢如何體現?有直觀的證據嗎?」

  李靖川點點頭,展開一張大幅的圖紙。

  那是他們在小麥灌漿期,採用「壕溝法」結合分層取樣,繪製的主要品種根系垂直分布示意圖。

  圖上,「農旱7號」的根系(用紅色實線標註)主力分布層深達0-40厘米,但有效根系(虛線)的下扎深度明顯超過其他品種,最深監測點達到了1.2米。

  而作為對照的幾個品種,根系密集層多在0-30厘米,下扎深度普遍在0.8米左右。

  「更深、更廣的根系,意味著在乾旱季節能汲取更深層土壤的水分和養分,也包括那些被淋溶到下層的微量元素。」李靖川指著圖紙解釋,「這可能是它在脅迫下表現更穩定的結構基礎。而MTA,我們推測,則是在此基礎上,進一步優化了錳這一關鍵微量元素的獲取與利用效率,從而保障了光合機構在逆境下的持續工作能力。」

  圖紙直觀,邏輯清晰。

  兩位專家交換了一下眼神,臉上的疑慮漸漸被思索和興趣取代。

  更生動的評議來自土地真正的主人。

  吳建邦邀請了幾個周邊生產隊的老隊長和有經驗的老農來看麥。

  一位皮膚黝黑、手指關節粗大的老農,蹲在高產小區的麥茬邊,先是仔細看了看麥茬的粗細和韌性,然後伸手捋下一個麥穗,放在滿是老繭的手掌里揉搓,吹去麥殼,看著掌心裡滾動的麥粒。

  他撿起幾顆,放進嘴裡,用牙齒輕輕一嗑,聽著那清脆的「嘎嘣」聲。

  「這麥子,」老農抬起頭,對圍過來的吳建邦和李靖川說,聲音沙啞卻帶著分量,「沉。稈子硬,颳風不怕倒。」

  他又抓了一把脫粒後的麥粒,讓它們從指縫間流下,聽著那唰唰的響聲,「聽聽這聲音,實在。」

  旁邊有人問:「這好品種,挑地不?是不是非得那種特別肥的地?」

  李靖川接過話頭,語氣誠懇:「從我們現在的試驗看,它對土壤中有效錳的水平比較敏感。但『挑地』不等於只能種在好地。我們正在做的,就是摸清它的這個『脾氣』,研究配套的、經濟有效的微量肥料施用技術。目標就是讓它在更多中低產的地塊上,也能發揮出優勢。」

  老農們聽著,有的點頭,有的若有所思。

  他們或許不懂「MTA」或「光合午休」,但他們懂得什麼是「沉」的麥子,什麼是「硬」的稈子,懂得在乾旱年月里,哪塊地的收成更能讓人心裡踏實。

  夕陽西下,將打穀場上堆積如山的金黃麥粒染成更加濃郁的橙紅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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